从上郡到咸阳,路程约有六七百里。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四五日便可抵达。但陈墨考虑到公输老年事已高,经不起连日颠簸,便将行程放宽到了八天左右,每日走七八十里便歇脚,尽量让老人有充足的休息时间。
即便如此,旅途的艰辛仍超出了陈墨的预料。
秦国的官道修得宽阔平整,沿途设有驿舍可供往来官吏歇脚换马。但出了县城之后,越往南走,路上的行人越多——有押送货物的商队,有赶赴边疆的戍卒,有拖家带口迁徙的平民,也有和他一样赶往咸阳参加大阅的各郡工匠和使者。官道上尘土飞扬,人声嘈杂,时不时还能看到一队队骑兵疾驰而过,马蹄踏得地面隆隆作响,激起漫天黄尘。
秦帝国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正在为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军事典礼做着最后的准备。
第五天傍晚,队伍抵达了函谷关。
函谷关——秦国的东大门,扼守着关中平原与中原地区的咽喉要道。关城依山而建,城墙高耸入云,全部用巨大的青石砌成,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沉郁而庄严的赭黄色。城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石匾,上面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篆字——“函谷”。
陈墨勒住马,仰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关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震撼。他在现代的历史书上读过无数次关于函谷关的描述,但只有当真正站在这座雄关脚下时,才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历史厚重感。这座关隘见证了无数次的战争与和平,见证了秦国的崛起与六国的灭亡,见证了一个帝国的诞生。
“走吧。”公输老在他身旁勒住马,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感慨,“老夫上一次过函谷关,还是四十年前。那时候关墙还没这么高,关口也没这么严。”
陈墨回过神来,催马跟上队伍,缓缓向关口行去。
函谷关的盘查比沿途任何一个关卡都要严格。守关的校尉带着一队甲士,逐人核对身份文书,检查随身携带的物品。轮到陈墨时,校尉看了一眼他的官牒,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长长的麻布包裹,眉头微微一皱:“包里是什么?”
“兵器。”陈墨如实答道,“奉少府令之命,携新铸之剑赴咸阳参加大阅。”
校尉的目光在麻布包裹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打开检查。这时,公输老从后面策马上前,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递到校尉面前。
那是一面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少府”字样,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了,但那股沉甸甸的分量感丝毫不减。这是临行前公孙光交给公输老的——据说是当年少府令亲自颁发给上郡铁坊的信物,持有者可优先通行各处关隘。
校尉接过令牌,仔细查验了一番,神色顿时恭敬了几分。他将令牌双手奉还,侧身让开道路:“原来是少府的人。请。”
陈墨接过令牌,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公输老,老头面无表情地将令牌收回怀中,率先策马通过了关门。
穿过函谷关那幽深的城门洞时,马蹄声在拱顶下回荡,发出空旷的共鸣。陈墨抬头望去,可以看到城门洞顶部那些历经风雨侵蚀依然坚固如初的青石,每一块上都刻着工匠的名字——那是秦国的制度,每一块砖石都要刻上制作者的姓名,以便日后追责。
出了函谷关,眼前豁然开朗。
关中平原在眼前铺展开来,一望无际的田野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金黄的颜色。远处的渭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流过,河岸两边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村落和农田。更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巨大城池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
那就是咸阳。
秦帝国的都城,天下的中心。
陈墨勒住马,望着那座远在天边的城市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有数月之久,从频阳到上郡,从役夫到工师佐,从一块焦炭到一把破军剑——他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才终于走到了这里。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走吧。”公输老在他身旁轻声说道,“天快黑了,得赶在关城之前进城。”
陈墨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催马沿着官道向那座伟大的城市奔去。
身后,函谷关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重的轰鸣,像是一声叹息,回荡在苍茫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