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剑,寡人要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整个校场。各郡工坊的代表们面面相觑,目光中混杂着震惊、羡慕、嫉妒和不甘。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面无表情地攥紧了拳头。
陈墨跪在高台下,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他俯首道:“大王厚爱,臣惶恐。此剑能入大王之眼,是上郡铁坊全体匠人的荣耀。”
秦王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玩着那把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片刻,他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说此剑名曰破军。寡人问你——何为破军?”
这是一个考验。
陈墨心中清楚,秦王不是在问剑名的含义,而是在问他对战争、对军事、对这个时代的理解。回答得好,他可能在秦王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回答得不好,即便剑被看中了,他这个人也不会被看重。
他沉默了几息,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缓缓开口:“回大王,破军者,北斗第七星也。斗柄所指,天下皆春;斗柄所破,万物凋零。臣斗胆以此命名此剑,是盼此剑能为大王破开一切阻碍——破六国之残兵,破天下之敌垒,破世间一切不平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然则,剑终究只是器。再锋利的剑,也需要有人来握。大王手握此剑,可破敌军;大王心怀天下,可破时局。臣以为,真正的破军,不是剑,而是大王本身。”
这番话说完,高台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王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落在陈墨身上,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的工师佐。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校场上却格外清晰。
“有意思。”秦王道,“一个小小的工师佐,居然敢在寡人面前谈论天下大势。你就不怕说错了话,人头落地?”
陈墨坦然道:“怕。但臣更怕大王觉得臣只会打铁,不会思考。臣以为,一个只会打铁的铁匠,不值得大王亲自过问。”
秦王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他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此剑的用料和工艺,与寻常铁剑有何不同?”
陈墨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答道:“回大王,此剑的用料主要有三:其一,是北山特制的石炭——经过特殊处理后,火力远胜木炭,能使炉温大幅提升,炼出更高品质的铁料。其二,是精选的高碳钢,经过反复折叠锻打,去除杂质,使钢材更加致密均匀。其三——也是最关键的——臣在北山深处发现了一种特殊的铁料,质地极硬,耐高温,臣将其研磨成粉,与高碳钢混合烧结,再经反复锻打,方成此剑。”
他没有直接说出陨铁的秘密,但也没有撒谎。他只是用“特殊的铁料”这个说法,既回答了秦王的问题,又保留了最关键的信息。
秦王听完,沉默了片刻,道:“你说的那种特殊铁料,还有多少?”
“回大王,所剩无几。”陈墨如实答道,“此种铁料极难寻觅,臣也是机缘巧合才得到了一块。全部用来铸了此剑,再无剩余。”
秦王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拿起破军剑,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道:“此剑寡人收下了。你这个人,寡人也记住了。”
他挥了挥手:“赏。”
旁边的内侍立刻上前,展开一卷帛书,朗声宣读:“上郡铁坊工师佐黑夫,铸剑有功,深合上意。特赐黄金百镒、锦缎十匹,擢为少府铁署工师,秩二百石,留咸阳听用。钦此。”
陈墨愣住了。
擢为少府铁署工师,秩二百石,留咸阳听用——这意味着他从一个偏远郡县的工师佐,一跃成为了中央少府的正式官员,而且要在咸阳任职。
这个升迁的速度,快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没有犹豫,立刻俯首道:“臣,谢大王恩典。”
高台上,秦王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旁边的内侍尖声道:“下一个。”
陈墨起身,倒退几步,然后转身走回人群中。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背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探究的,也有充满敌意的。他面不改色,回到上郡的展位旁,站定。
公输老站在他身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陈墨注意到,老头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着——那不是恐惧,是激动。
“二百石。”公输老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音,“老夫干了四十年,到退休也不过是个百石的小吏。你小子,一转眼就爬到老夫头上去了。”
陈墨苦笑了一声:“公输师说笑了。小子只是运气好。”
“运气?”公输老哼了一声,“运气也是本事的一部分。不过,你得小心了——咸阳不比上郡,你现在站在了风口浪尖上,盯着你的人,会比以前多十倍。”
陈墨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复杂的眼神,心中默默记下了每一张面孔。
大阅仍在继续,后续的兵器展示依然精彩,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那上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站在上郡展位旁的年轻人——那个刚刚被秦王亲自擢拔的、从最底层一跃成为少府工师的传奇役夫。
陈墨站在那里,腰间的剑鞘已经空了,但他感觉自己的背上仿佛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二百石的俸禄,咸阳的官职,秦王的赏识——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但当它们真正落到他头上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些东西的分量,远比他想象中更重。
他抬起头,望向高台上那个黑色的剪影。
秦王已经不再看他,正在审视下一件兵器。
但陈墨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名字,已经刻在了那个人的记忆里。
而这,既是机遇,也是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