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春风裹着尘土味儿扑在脸上。
许少晴跟在赵德厚身后，沿着村道往回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赵德厚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见她脸色还是苍白，便放慢了脚步，让她走得不那么吃力。
进了村口，远远就看到老槐树底下聚着一群妇女。
有的纳鞋底，有的剥豆子，有的纯粹就是闲坐着嗑瓜子聊闲天。
看到赵德厚和许少晴一前一后地走回来，她们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哎哟，赵书记，这是咋回事啊？”张翠花第一个迎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剥完的毛豆，
“少晴不是跟着去医院捐骨髓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对啊对啊，”李婶也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许少晴，
“不是说不要钱，白给宋家捐的吗？我们都夸这丫头心善来着，这咋又回来了？”
“是不是宋家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几个老太太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恨不得立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扒个底朝天。
赵德厚被吵得脑仁疼，摆了摆手，提高了嗓门：“去去去，都围在这儿干什么？不用干活了？”
“赵书记，你就说说嘛，到底咋回事？”王大娘不死心，追问道。
赵德厚叹了口气，干脆站住了脚，转身对着那群妇女说道：
“都听好了，少晴这丫头不是不捐，是捐不了。医生说了，她身体太虚弱，严重贫血，要是强行做手术，会有生命危险。医院不让捐，谁敢拿命去赌？”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几秒。
“严重贫血？哎哟，那可不得了。”
“我就说嘛，这丫头脸色一直白惨惨的，原来是贫血。”
“医生都不让捐，那就没办法了，总不能为了救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那也是，命要紧。”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风向已经悄悄地转了。
没有人再质疑许少晴为什么回来，也没有人再说她冷血无情。
赵德厚亲自开的口，医生下的诊断，谁敢说半个不字？
许少晴站在赵德厚身后，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赵德厚这一番话，等于是替她上了一道保险。
从今往后，不管宋文杰的母亲是死是活，村里人都怪不到她头上了。
不是她不肯捐，是医生不让捐。谁敢拿人命开玩笑？谁敢逼着一个严重贫血的病人上手术台？
这口气，她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赵德厚挥了挥手，赶走了那群妇女，然后转头对许少晴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到了家门口，许恩平和林月英早就听到动静迎了出来。
看到女儿平安回来，林月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没事吧？检查没啥大事吧？”
赵德厚替许少晴答道：“没啥大事，就是身体太虚，贫血严重。医生说了，得好好养着，不能再折腾了。恩平啊，你家这丫头营养跟不上，你们得多给她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许恩平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女儿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赵德厚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许少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边缓缓坐了下来。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年轻的、没有老茧、没有变形的手，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不用捐骨髓了。
不会因为捐骨髓而落下病根了。
不会因为身体虚弱而不能生育了。
不会因为没有生育而被婆家嫌弃了。
不会因此放弃大学录取通知书了。
不会去电子厂打工还债了。
不会嫁给宋文杰那个忘恩负义的男人了。
不会给他们宋家当牛做马一辈子了。
不会帮他养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了。
不会在病床上躺了一辈子最后被丢在垃圾堆旁等死了。
她用手背捂住眼睛，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上一世，她从二十岁开始，一步一步走进那个深渊。
每一步都以为是善意，每一次退让都以为是美德。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的一生不过是一场笑话。
而现在，那个深渊的第一道裂缝，已经被她堵上了。
她放下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抬起头来。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院子里，老母鸡咕咕叫着啄食。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和狗吠声。一切都是那么平凡，那么普通，那么生机勃勃。
许少晴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
与此同时，医院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宋文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了，一动不动。
宋大山在病房里来回踱步，焦躁得像一头困兽。
他时不时看一眼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黄香玲，又扭过头去，嘴里骂骂咧咧：
“许少晴那个贱蹄子，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不想捐！”
宋宝莲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眼圈红肿，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心里也恨，恨许少晴关键时刻掉链子，恨老天爷不公平，恨这个家怎么就摊上这种事。
可她更怕——怕母亲真的撑不过去。
“爸，你别骂了，骂有什么用？”宋宝莲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
“现在问题是妈怎么办？医生说了，再拖下去真的不行了。”
宋大山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宋文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他看着病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的母亲，心里像是被一把钝刀来回锯着。
“实在不行……”他哑着嗓子开口，“宝莲，那也只能是你了。”
宋宝莲愣住了。
“我？”她指了指自己，声音有些发颤，“哥，我之前不是配过了吗？医生说不匹配啊。”
她有些慌张，手足无措。
“再去试试。”宋文杰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说不定第一次结果有误差呢？再试一次。”
宋宝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宋大山打断了：“你哥说得对，再去试试！万一呢？万一能配上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妈死吧！”
宋宝莲看着父亲和哥哥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她低下头，攥紧了衣角，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宋宝莲被宋文杰拉着又去做了一次配型检查。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宋文杰一直在走廊里来回走动，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宋大山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弹了一地。
宋宝莲坐在角落里，双手绞在一起，指尖发白。
她心里藏着一个秘密。
上次配型的结果，其实是匹配的。
因为她害怕。
她见过捐骨髓的人是什么样——许少晴就是个例子。
她怕自己捐了之后会有后遗症。
她才十八岁，还没嫁人，还没过上好日子，她不想为了救母亲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她撒谎了。她说自己不匹配。
可现在，看着母亲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看着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看着哥哥像疯了一样四处求人，她心里的防线一点一点地崩塌了。
如果母亲真的死了，她这辈子能心安吗？
检查结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