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钱大钧知道被栽赃了,狗急跳墙,派了三百个死士在码头堵我们的货船!”
张磊的声音劈了叉,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激荡。
原本还在狂热抚摸新枪的老兵们,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几十双满含杀气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了站在中央的陆景耀。
陆景耀脸上连一丝惊讶的波澜都没起。
他慢条斯理地将军帽戴正,顺手抄起一把填满子弹的汤姆逊冲锋枪,扔进吉普车后座。
“慌什么?天塌下来当被子盖。”
他拍了拍张磊的肩膀,大步往外走。
“三百个拿着烧火棍的死士,正好给弟兄们的新枪开开光。”
陆景耀回头看了一眼赵铁胆。
“铁胆,你带车队走大路,直接碾过去。我换身便装抄小路,去摸摸他们的暗哨。”
兵分两路。
十五分钟后,雨势渐小,变成了绵密的细雨。
陆景耀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风衣,头戴宽檐礼帽,独自穿行在法租界错综复杂的巷子里。
穿过这条逼仄的弄堂,前面就是百乐门的后巷,再往前走两条街,便是秘密码头。
巷子深处昏暗无光,只有百乐门前门的霓虹灯招牌,在水坑里投下斑驳的倒影。
陆景耀摸出纯银打火机,低头点燃了一根古巴雪茄。
火光亮起的瞬间,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女人的惊呼和挣扎声。
“放开我!你们放手!我爹欠的赌债,凭什么拿我抵账!”
声音清脆婉转,带着浓浓的江南水乡调子,此刻却充满了绝望。
陆景耀吐出一口青雾,抬眼望去。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巷子深处,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四个穿着黑色对襟短打、胳膊上纹着青龙的壮汉,正死死拽着一个年轻女人往车里塞。
女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雅旗袍,裙摆已经在泥水里拖得脏污不堪。
她双手死死扒住车门框,白皙的手背上勒出了一道道血痕。
“臭婊子!还敢给脸不要脸?”
领头的刀疤脸大骂一声,一巴掌扇在女人的脸上。
女人白嫩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五指红印,嘴角溢出血丝,摔倒在泥水里。
“你那个死鬼老爹,在咱们青帮的场子里输了整整三千现大洋!”
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破纸,在女人眼前晃了晃。
“白纸黑字,父债女偿!今晚把你送去张老板的公馆,这笔账就算平了!”
女人正是沪上小有名气的昆曲名伶,顾海棠。
她跌坐在水洼里,眼泪和着雨水往下淌,绝望地摇着头。
落入那些黑帮大佬的手里,她这辈子就算彻底毁了。
皮鞋踩在积水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在巷子里响起。
陆景耀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嘴里咬着雪茄,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往前走。
他不想多管闲事,去码头办正事要紧。
可偏偏有人不长眼。
“站住!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青帮在办事?”
一个守在巷口望风的打手,见陆景耀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立刻横跨一步挡住了去路。
他看陆景耀孤身一人,又压着帽檐,以为是哪个路过的倒霉蛋。
“滚远点!再往前走半步,老子给你放放血!”
打手一边叫嚣,一边从后腰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弹簧刀。
陆景耀停下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帽檐下那双深邃的眼眸,冷冷地锁定了对面的小喽啰。
“让开。”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打手感觉自己被一头嗜血的猛兽盯上了,后背莫名冒出一股凉气。
但他仗着人多势众,把心一横,握紧匕首就朝陆景耀的肩膀扎了过去。
“找死!”
刀光闪烁,眼看就要见血。
顾海棠吓得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惊叫。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并没有传来。
陆景耀嘴里依然稳稳地咬着那根雪茄,脚下半步未退。
他只是身子微微一侧,避开刀锋,右手闪电般探出。
大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扣住了打手握刀的手腕。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手腕顺势往外侧狠狠一翻。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幽暗的巷子里听起来就像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啊——!”
打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弹簧刀掉进水坑。
他那只右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整个人疼得跪在了地上。
陆景耀甚至连头都没低,抬起皮鞋,一脚踹在对方的胸口上。
打手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两米多远,撞在砖墙上昏死过去。
做完这一切,陆景耀嘴里那根雪茄的烟灰,连一星半点都没有掉落。
刀疤脸和其他几个壮汉全都傻眼了。
他们也是刀口舔血的混混,但这种干净利落、一招废人的杀人技,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扔下顾海棠,带着剩下两个人掏出铁棍就围了上来。
陆景耀夹下嘴里的雪茄,弹了弹烟灰。
“三千大洋是吧?”
他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两根沉甸甸的金条。
“当啷、当啷。”
金条被他像扔垃圾一样,随意地丢在刀疤脸脚下的泥水里。
“拿着钱,把卖身契留下,滚。”
陆景耀掸了掸衣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菜市场买了一颗白菜。
刀疤脸盯着水洼里那两根黄澄澄的金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能随手掏出金条,且身手如此恐怖的人,绝不是他们这种街头混混惹得起的。
这年头,有钱有枪的才是真大爷。
“这位爷,懂规矩!”
刀疤脸是个识时务的,立刻捡起金条在衣服上擦了擦,把那张卖身契恭恭敬敬地放在旁边的石墩上。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滚!这就滚!”
几个大汉拖着那个断了手的同伴,连滚带爬地钻进福特轿车,一溜烟逃出了巷子。
后巷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留声机里的隐约歌声从百乐门的后窗飘出来。
顾海棠蜷缩在地上,浑身被雨水浇得湿透,瑟瑟发抖。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陆景耀走过去,拾起石墩上的那张契约,看了看上面的红手印。
“呲啦。”
他双手一撕,这张能要了顾海棠半条命的契约,瞬间化作一堆废纸,飘落在水坑里。
顾海棠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这个男人。
黑色的风衣,挺拔的身姿,还有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他就像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神明,粗暴地扯断了勒在她脖子上的绞索。
没有任何轻薄,也没有任何图谋。
陆景耀做完这一切,重新将雪茄咬在嘴里,越过她,继续迈开步子朝前走。
他要去码头,没时间在这里上演英雄救美的苦情戏。
顾海棠猛地回过神来,不顾满身泥泞,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
在这风雨飘摇的上海滩,她一个弱女子,今天躲过了青帮,明天也躲不过红帮。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顾海棠攥着那几片碎裂的卖身契,眼含热泪,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
“恩人,您要海棠做什么都可以……”
陆景耀停下脚步,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腿。
他头也不回,声音穿透薄薄的雨雾,砸在顾海棠的心尖上。
“保护好嗓子,到了香江,给我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