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洛那个堪称完美的军礼,给昨夜那场血腥的屠杀画上了句号。
颜同的尸体被连夜拖走,九龙的地下秩序悄无声息地换了天。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但空气里依然透着股潮湿的霉味。
陆景耀没有在半山庄园摆庆功宴。
几辆绿色的军用大卡车,碾过坑洼不平的泥水路,缓缓停在了九龙城寨外围的贫民窟。
这里是香江最藏污纳垢的法外之地。
低矮的铁皮屋挨挨挤挤,连个落脚的干净地儿都找不出来。
污水横流的巷子里,住着一群被时代遗忘的边缘人。
他们大多是当年从内地退下来的抗战老兵,以及战死沙场的烈士遗孀。
卡车刚一停稳,引擎的轰鸣声就引来了不少警惕的目光。
几百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从破木门后探出头来,眼神里透着惊恐和麻木。
他们以为又是哪个黑帮字头,跑来这片穷街陋巷收保护费了。
车门推开,陆景耀率先跳下车。
今天他没带那些浑身煞气的杀手。
身边只跟着几个面相和善的星耀公司伙计,以及穿着素雅风衣的林婉清。
“把车厢打开,卸货。”
陆景耀一挥手,几个伙计立刻拉开卡车后面的防水帆布。
没有枪支弹药,也没有走私的盘尼西林。
车厢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成袋的泰国香米、白面,还有成箱的消炎药和跌打酒。
棚户区里的难民们全看愣了。
在这连树皮都快被人啃光的年头,这一车车的粮食,简直比金山银山还要晃眼。
一个拄着拐杖的独臂老头大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
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边袖管在晨风里直晃荡,右眼瞎了,脸上留着一道骇人的弹片擦伤。
“这位老板……您这是……”
老头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那白花花的大米,狂咽口水。
陆景耀脱下外面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随手递给身后的林婉清。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大步走到卡车尾部。
没有让伙计帮忙。
陆景耀弯下腰,双手抠住一袋五十斤重的大米,猛地发力扛上肩头。
名贵的皮鞋踩进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坑里,泥水溅上了雪白的裤腿。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走到独臂老头面前。
“砰”的一声。
这袋沉甸甸的救命粮,稳稳地放在了老头那漏风的铁皮屋门口。
“老伯,拿着。这是给咱们中国军人的口粮。”
陆景耀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语气温和得跟昨晚那个杀神判若两人。
独臂老头浑身一震,仅剩的那只独眼猛地亮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陆景耀挽起袖子后,小臂上露出的那几道军刺留下的旧疤。
那是只有在战壕里跟日本鬼子拼过命的人,才会留下的印记!
“您……您是部队里出来的?”老头的声音瞬间哽咽了。
陆景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残疾的汉子。
有没了一条腿的,有少了半截下巴的,还有几个满脸风霜的寡妇,怀里抱着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
“兄弟们当年在死人堆里替国家流血。”
陆景耀的声音在贫民窟上空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浑厚力量。
“没死在战场上,绝不能在这洋人的地盘上活活饿死!”
他转身看向身旁的林婉清。
林婉清立刻会意,打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皮包。
里面全是装好的一沓沓港币现金。
她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遗孀面前,将一个厚实的信封塞进女人手里。
又摸出一把从洋行买来的大白兔奶糖,塞进那孩子干瘪的手心里。
“拿着去给孩子扯身新衣裳,买点肉吃。”
林婉清眼眶微红,声音放得很轻,“以后每个月,星耀公司都会派人来送钱送粮。”
女人抓着那叠厚厚的钞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善人啊!活菩萨啊!”
女人膝盖一软,直接跪在泥水里,抱着孩子砰砰磕头。
这一跪,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周围几百号饱受欺凌的老兵和家属,再也绷不住心底的委屈。
他们在这香江受尽了洋警的白眼,挨够了古惑仔的毒打,连猪狗都不如。
今天,终于有人把他们当人看了!
“立正——!”
那个独臂老头猛地扔掉手里的拐杖,单腿在泥地里站得笔直。
他用仅剩的右手,并拢食指和中指,贴在太阳穴上,敬了一个异常标准、却又无比残缺的军礼。
“三十三军新编师,退役上士王长贵,给长官见礼!”
随着他这一声嘶吼。
周围几十个残疾汉子,纷纷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六十军大刀排,下士李栓柱,给长官见礼!”
“八十八师警卫连,列兵赵二牛,给长官见礼!”
一声声带着浓重各地口音的番号,在破败的棚户区里此起彼伏。
这些汉子眼底噙着热泪,用尽全身的力气,齐刷刷地单膝跪倒在陆景耀面前。
“多谢陆长官赏命!”
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旁边铁皮屋上的积水簌簌往下掉。
陆景耀鼻尖一酸。
他上前两步,双手扶住王长贵的胳膊,硬生生把这个老兵从泥地里拽了起来。
“都起来!中国军人的膝盖,不跪天地,不跪洋鬼子!”
陆景耀环视四周,语气斩钉截铁。
“我陆景耀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只要我星耀公司还有一口锅,就绝对有兄弟们的一碗饭!”
“以后谁敢来这条街收你们的保护费,报我的名字,我剁了他的手!”
老兵们热泪盈眶,纷纷抹着眼角。
林婉清撑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默默走到陆景耀身边,替他挡住头上飘落的细雨。
她看着身侧这个男人,心脏跳得飞快。
昨天夜里,他坐在真皮沙发上,眼皮都不眨一下地看着颜同被爆头,像个来自地狱的活阎王。
今天早上,他却在这肮脏的棚户区里,满身泥污地亲手扶起一个残疾老头。
手段狠辣到,心底却又守着一条谁也碰不得的底线。
这才是真正的乱世枭雄。
跟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比起来,他活得比谁都坦荡。
林婉清的眼神里,除了深情,此刻又多了一份狂热的崇拜。
能给这样一个男人当管家,她林婉清这辈子值了。
粮食和现金很快发放完毕。
星耀公司的伙计们甚至帮着几个老弱病残,把漏雨的房顶重新修补了一遍。
这片死气沉沉的贫民窟,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热乎气。
陆景耀拍掉裤腿上的泥点子,准备带人撤离。
就在他正扶起最后一个断腿老兵时。
拥挤的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粗鲁的推搡声。
“滚开滚开!好狗不挡道!”
一个穿着花衬衫、瘦得像根竹竿的小太保,蛮横地拨开几个家属,挤到了最前面。
他一头黄毛,胳膊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青龙。
小太保看着陆景耀那强大的气场,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弱了三分。
他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
信封的边角上,还沾着几滴已经发黑的干涸血迹,透着一股浓浓的凶煞之气。
“你……你就是星耀的陆老板吧?”
小太保双手把信封递了过去,眼神躲闪。
林婉清眉头一皱,刚想伸手去接,陆景耀却抢先一步拿在了手里。
红纸黑字,上面画着一把滴血的砍刀。
陆景耀用大拇指挑开信封,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小太保往后缩了半步,硬着头皮喊了一嗓子。
“陆老板,城寨的‘大老板’请您今晚去里头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