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哄笑声在半岛酒店的宴会厅里回荡,像是一股充满恶意的潮水。
霍明珠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死死咬着下唇,一把拽住陆景耀的西装袖口,手心全是冷汗。
“别去,查尔斯就是故意要看你出丑。”
霍明珠压低声音,眼眶微微发红。
“我去找爹地出面,就说你手腕受过伤,推掉这个局。”
在这些自诩血统高贵的英国洋人眼里,华人富商就是浑身铜臭的土包子。
哪怕再有钱,也沾染不上他们那种骨子里的所谓“高雅艺术”。
陆景耀停下脚步,反手拍了拍霍明珠柔软的手背。
他不仅没退缩,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散漫的弧度。
“急什么?帮我拿好这杯香槟。”
陆景耀随手把酒杯塞进她手里,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外套的一颗纽扣。
“站在这儿看戏就行,看我怎么把这帮洋鬼子的脸皮撕下来垫脚。”
说完,他逆着满场的嘲弄目光,步履从容地走向舞台中央。
水晶吊灯的冷光打在那架纯黑色的顶级斯坦威三角钢琴上。
查尔斯靠在舞台边缘的罗马柱上,手里摇晃着勃艮第红酒。
他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高高在上的戏谑。
“陆先生,需要我让人在琴键上贴好音符标签吗?”
查尔斯耸了耸肩,刻意拔高了音量。
“毕竟这可不是打字机,靠敲得响就能出声的。”
周围的英国贵族名流们再次发出一阵轻蔑的低笑。
陆景耀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他径直走到钢琴前,拉开琴凳,稳稳地坐了下去。
真皮琴凳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陆景耀双肩自然下沉,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杆标枪。
他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将外界所有的杂音彻底屏蔽。
双手抬起,悬停在黑白琴键上方。
整个宴会厅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所有人都端着酒杯,等着看这个大圈仔能弹出什么刺耳的乡下小调。
下一秒,陆景耀的双手猛地砸落!
“轰——!”
一个沉重、饱含着压抑怒火的c小调和弦,犹如一记闷雷,在宴会厅上空悍然炸响。
前排几个端着香槟的贵妇吓得浑身一哆嗦,酒水直接洒在了晚礼服上。
查尔斯脸上的讥笑,瞬间僵住了。
这不是什么轻快柔和的宫廷圆舞曲。
这是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第三乐章!快板,回旋曲!
陆景耀的手指在琴键上化作了一片模糊的残影。
音符根本不是弹出来的,而是像暴雨般倾泻、砸落、奔涌而出!
狂风骤雨般的旋律,带着一种要将天地撕裂的狂暴力量,瞬间席卷了全场。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得可怕,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敲击在在场所有人的心脏上。
“上帝啊……这指法?!”
坐在第二排的一位英国皇家音乐学院老教授,惊骇地站了起来。
他那片金丝单片眼镜直接从眼眶滑落,掉在胸口。
“手腕悬空,垂直发力,这是最纯正的慕尼黑宫廷古典指法!”
老教授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双手死死抓着椅背。
“没有在德国苦练过十五年的童子功,绝对砸不出这种灵魂共鸣!”
陆景耀面沉如水,眼神冷得像一块坚冰。
他在德国慕尼黑蛰伏的那几年,可不光是喝啤酒啃香肠。
那种日复一日与孤独为伴的至暗岁月,全被他揉碎了,融进了这狂暴的旋律里。
琴声越来越急,犹如万马奔腾,千军辟易。
查尔斯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一样的铁青。
他手里的红酒杯倾斜,紫红色的酒液滴滴答答地落在昂贵的纯手工皮鞋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股子引以为傲的日不落帝国优越感。
正在被这磅礴浩荡的德式交响乐,按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疯狂摩擦。
后排的香江名媛和千金小姐们,早就看痴了。
她们捂着发烫的脸颊,眼睛里几乎要往外冒粉色的星星。
原本以为是个靠运气上位的暴发户。
谁能想到,这男人穿上西装坐在钢琴前,那股子生杀予夺的上位者气场,简直迷人到了骨子里!
“砰!”
最后一个极具爆发力的重音和弦落下。
余音在宽阔的穹顶下久久回荡,逐渐消散在厚重的丝绒窗帘里。
陆景耀松开踏板,随手合上琴盖。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袖口的一丝褶皱,冲着台下微微欠身。
宴会厅里死寂一片。
几百号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足足过了五秒钟。
“啪!啪!啪!”
坐在主桌正中央的港督,那位头发花白的英国老头,缓缓站了起来。
他毫不吝啬地拍响了双手,眼中满是纯粹的赞赏。
就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整个宴会厅瞬间沸腾,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几乎要掀翻半岛酒店的屋顶。
那些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洋人,此刻个个涨红了脸,拼命鼓掌掩饰尴尬。
查尔斯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颓然地靠在罗马柱上,连直视陆景耀的勇气都没了。
这场跨界的艺术降维打击,赢得彻彻底底。
从今天起,香江上流圈子里的那张“暴发户”标签,被陆景耀亲手撕得粉碎。
陆景耀没理会那些狂热的目光。
他走下舞台,径直回到霍明珠面前。
这位霍家大小姐此刻眼眶微红,看向他的眼神里,不仅有担忧,更有一种彻底沦陷的崇拜。
“怎么样?我这手敲打字机的功夫,还算入得眼吧?”
陆景耀接过她手里的香槟,碰了一下杯,笑得有些痞气。
霍明珠咬着嘴唇,刚想说点什么。
“砰!”
宴会厅侧面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
沉闷的撞击声硬生生打断了场内热烈的气氛。
几个安保人员被撞得东倒西歪,连滚带爬地摔进大厅。
一个穿着发黄灰衬衫、浑身被汗水浸透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雷洛。
这位平日里叱咤黑白两道的总华探长,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威风。
他连警服都没穿,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色惨白如纸。
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破风箱。
全场的贵宾们纷纷皱起眉头,嫌恶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
雷洛充耳不闻。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人群里疯狂扫视。
直到他看见了端着酒杯的陆景耀。
雷洛就像是在绝境中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他一把按住陆景耀面前的餐桌边缘,指关节都捏出了青白色。
陆景耀刚牵着满眼小星星的霍明珠走下台,雷洛突然穿着便衣、满头大汗地从侧门冲进来:“陆先生,救命!我被人拿枪顶着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