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陈凡就到了工地。
这是陈建国给他定的规矩:要想管好工地,先得比工人来得早。陈凡没有怨言,换上一身旧工装,戴上安全帽,站在工地大门口。
工人陆续到来。有的骑着破自行车,有的走路,一个个睡眼惺忪。看到门口站着的年轻人,都愣了一下。
“这是老陈的儿子,陈凡。”工头老李给大家介绍,“以后工地上的事,他也管一部分。大家叫他小陈就行。”
工人们面面相觑。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来管他们这些干了几十年的老把式?
“小陈,抽烟不?”一个黑瘦的中年人凑过来,递上一支红塔山。
陈凡接过烟,没点,别在耳朵上。他认识这个人,姓刘,外号刘瘸子,是工地上有名的老油条。前世就是这个刘瘸子,带头偷卖工地的钢筋,被陈建国发现后开除了,走的时候还煽动工人闹事,差点把工地搅黄。
“刘师傅,早啊。”陈凡笑着说,“今天咱们盘点一下仓库,你带着几个弟兄,把材料归拢归拢。”
刘瘸子脸色微变:“盘点?陈工没说过啊。”
“我爸忙,这些小事我来盯。”陈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趁还没开工,先干起来。”
仓库说是仓库,其实就是工地角落里用彩钢瓦搭的棚子。陈凡走进去,眉头就皱了起来。钢筋横七竖八堆着,水泥袋子破了好几个,地上的灰浆结了厚厚一层。更离谱的是,几捆新进的螺纹钢被压在废料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堆钢筋怎么回事?”陈凡指着废料堆问。
刘瘸子眼神闪烁:“那是上次退货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拉走。”
“退货?”陈凡蹲下来查看。钢筋上的标签还在,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根本没有“退货”这一说。他没有当场揭穿,只是让人把钢筋搬出来,重新登记。
一上午盘点下来,陈凡的笔记本上记满了问题:水泥实际存量比账面少了两吨;钢筋规格混乱,图纸要求25的螺纹钢,仓库里却有大量22的;砂石料的供应商和实际送货的对不上;更离谱的是,上个月刚买的五台振动棒,仓库里只剩两台。
陈凡把账本合上,不动声色。
中午吃饭时,他端着饭盒坐到老李旁边。老李是父亲的老部下,跟了陈建国快十年,为人忠厚,在工人里威信高。
“李叔,问你个事。”陈凡压低声音,“工地上这些材料,平时都谁管?”
老李扒了口饭,犹豫了一下:“明面上是老刘管仓库,但真正说了算的是王胖子。采购、入库、领料,都是他一手抓。”
“我爸不管?”
“你爸管大事,这些琐碎他顾不过来。”老李叹了口气,“小陈,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王胖子跟了你爸五年,工地上一半的工人是他招来的。动他,不容易。”
陈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他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去了城北的建材市场。
江城建材市场规模不小,钢材、水泥、砂石、管材,分门别类,几百家商户。陈凡一家家问过去,把螺纹钢、水泥、砂石料的价格都记在本子上。问到第三家钢材店时,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姓孙。
“老板,25的螺纹钢什么价?”陈凡问。
“要多少?”
“看价格。便宜就多要点,贵了就少要点。”
孙老板笑了:“小伙子挺会做生意。这样,你要十吨以上,我给你两千八一吨。全江城最低价。”
陈凡记下价格,又问:“王胖子你认识吗?”
孙老板的笑容淡了:“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工地上新来的。王胖子说他的钢材是全江城最便宜的,我不信,出来比比价。”
孙老板嗤笑一声:“最便宜?他拿的回扣比我的利润都高。实话告诉你,他给我开的价是两千八一吨,但报给工地是三千二。一吨吃四百,十吨就是四千块。一个月多少吨?你自己算。”
陈凡心里默算,脸色沉了下来。
从建材市场出来,他又去了几家工地,找相熟的采购员喝酒聊天。一圈下来,王胖子的底细基本摸清了:他在外面养了个小老婆,还欠了一屁股赌债。吃回扣不是一天两天,至少持续了两年,保守估计吞了不下二十万。
晚上回到家,陈凡把账本和调查记录摆在父亲面前。
陈建国一页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当看到王胖子两年吃了二十万回扣的估算时,他猛地站起来,把茶杯摔在地上。
“这个王八蛋!我这就去废了他!”
“爸!”陈凡拦住他,“你现在去,他死不承认怎么办?就算承认了,钱能要回来吗?”
“那你说怎么办?”陈建国眼睛通红。二十万,够他给工人发半年工资了。
“让他自己吐出来。”陈凡冷静地说,“明天你把他叫到办公室,就说要换供应商,让他把采购账目交接清楚。他肯定会慌,会想办法补窟窿。等他补的时候,咱们再抓现行。”
陈建国看着儿子,眼神复杂。这孩子才十八岁,心思怎么这么深?
“然后呢?”
“然后让他选择:要么把吞的钱吐出来,主动辞职,咱们不追究;要么报警,让他进去蹲几年。”陈凡说,“他外面有小老婆,有赌债,肯定选择第一条。”
陈建国沉默良久,最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切按计划进行。王胖子被叫到办公室,听说要换供应商,脸色当场就变了。他说要回去整理账目,陈建国同意了。
三天后,王胖子主动找到陈建国,说老家有急事,想辞职。陈建国没挽留,只问他账目交接清楚了没有。
“清楚了,都清楚了。”王胖子擦着汗。
“那就好。”陈建国淡淡地说,“老孙那边的价格,我也知道了。”
王胖子的脸瞬间煞白。
一周后,王胖子“主动”辞职,走之前往工地账户里打了十五万,“归还”了部分回扣。陈建国没有赶尽杀绝,给了他一条活路。
消息在工地上传开,工人们对这个十八岁的“小陈”刮目相看。连老李都竖起大拇指:“老陈,你这儿子,是个人物。”
晚上,陈凡照例打开笔记本。
1999年7月18日,重生第九天。
王胖子的事解决了。没有大张旗鼓,没有撕破脸,他吐了钱,走人。爸说我的心太深,不像十八岁。
我说,十八岁和二十八岁,本来就不一样。
工人们现在看我的眼神变了。这是好事,也是压力。接下来要整顿仓库、规范领料、建立台账。事情很多,一件件来。
对了,老孙那边答应长期合作,价格比王胖子低十个点。建材市场这一趟,值。
明天要去见一个人。
他写下最后一行字,合上笔记本。
窗外,1999年的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陈凡想起前世那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自己,想起在广告公司加班到深夜的无数个夜晚,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小凡,妈对不起你,没给你留下什么”。
这一世,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沈月。前世他在建材市场见过她一面,那个扎着马尾、说话条理清晰的女孩,后来成了江大经管系的高材生,再后来,听说去了一家上市公司当财务总监。
明天,她会出现在老孙的钢材店。这是命运给他的第一次偶遇,也是他重生后要见的第一个“外人”。
陈凡的嘴角微微翘起。
1999年的夏天,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