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城没有城门。
它的门早在很多年前就塌了,只剩两根半截石柱立在风里。可城墙依旧很高,高得像一圈灰色山崖;墙头那盏白灯悬在中央,灯罩足有三层楼高,白光落下,整座城连影子都是惨淡的。
陆沉舟带着众人混进清晨的菜车。
守城的不是修士,是一群戴灰布帽的老人。他们逐个掀开车篷,检查的不是货物,而是每个人的手腕。凡手腕上有红线者,便能进城;没有红线的,要么交一块灵石,要么留下一个名字。
“留下名字”并不是在纸上登记。排在前面的菜农交不起灵石,守城老人便用白灯照了照他的脸。菜农怔了片刻,再回头时,竟认不出与他同车的妻子。妇人哭着追上去,他只皱眉问她为何拉扯陌生人。
石小七看得后颈发凉,下意识捂住嘴,生怕一句话没说对,连自己姓石都要交出去。
轮到陆沉舟时,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老人眼底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被白光泡久后的疲倦。他的手腕上缠着七道红线,每一道都像勒进皮肉。陆沉舟猜,那或许代表他已经替七个人留下过名字,也可能代表他忘了七次自己是谁。
“名字。”
陆沉舟尚未回答,羊角辫小姑娘从菜筐里钻出来,脆生生喊道:“他叫陆二狗,是我舅舅。”
老人愣了愣,最终用炭笔在他腕上画了一道红线。
“进城后,天黑前回白灯下报到。”
“不报到呢?”石小七问。
老人脸色一白,低头推车:“那就会忘记回去的路。”
城里比想象中热闹。
菜贩仍会为半文钱争得脸红,热饼铺前也照样排队。可每逢白灯亮一下,所有争吵便会齐齐停住,人们抬头朝灯楼方向笑,笑容一模一样。等光过去,他们又接着方才的话,仿佛中间少掉的一息从未存在。
早市卖着热饼、草药和旧衣,孩子追着木轮跑,妇人蹲在河边洗菜。若不是每条街尽头都立着一根白灯柱,若不是所有人说话都压低声音,几乎像个寻常小城。
顾清漪很快发现异样。
这里没有十六岁以上的无灵根少年。
茶馆掌柜说他们“去灯楼学本事了”;卖饼老妇说儿子“被仙师看中”;可每当问得再细,人们便会露出相同的空白神情,像脑中有一段话被白光抹去了。
陆沉舟在一间废弃染坊安置孩子。羊角辫小姑娘名叫阿禾,她说白灯每晚亮三次:第一次,城里人要回家;第二次,手腕红线会发烫;第三次,灯楼的车会来接孩子。
“接走的人,都没有回来过吗?”陆沉舟问。
阿禾想了很久,摇头。
“回来过。”
“但他们不认识娘,也不认识我了。”
正午,陆沉舟在城西古井旁看见父亲地图上的标记。
井沿刻着“莫信仙灯”四个被磨去一半的字。井下没有水,只有一条通往地底的石阶。石阶尽头,挂着一盏小小油灯,灯旁放着一册陈旧名簿。
名簿第一页写着:**无归城归灯人,三百四十七名。**
翻到最后一页,最新一行墨迹尚未干透。
**陆沉舟,逆脉,今夜归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