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轿停下时,陆沉舟先闻到一股蜡油味。
那味道很甜,甜得发腻,像许多年前母亲熬糖时溢出的糖浆。可孩子们一闻到,眼神便更空,连阿禾掌中的黑铁砂也差点松开。
轿门开启,白衣归灯人把他们带进灯楼。
楼内没有楼梯,只有一圈一圈向上的白石坡道。两侧墙壁嵌满灯龛,每一盏灯下都刻着一个名字;有些灯焰明亮,有些只剩豆大一点,更多的已经熄灭,灯座上蒙着厚厚灰尘。
孩子们经过灯龛时,墙上的名字会微微发亮。
阿禾的名字也亮了。
她忽然抬头,小声念道:“阿……禾。”
白衣人立刻回头。
“归灯人不得念旧名。”
阿禾吓得缩到陆沉舟身后。白衣人抬起手,掌心白光凝成一根细针,便要刺进她眉心。
陆沉舟先一步伸出手。
“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白衣人看向他,瞳孔里没有情绪:“逆脉,轮不到你说话。”
细针转向陆沉舟。
他没有躲。针尖刺入眉心的一刻,一股冰冷意念钻进识海,想将“陆沉舟”三个字连根挖走。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面前是药园、矿洞、旧井,所有人都在叫他“杂役”。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遗忘比疼更可怕。
疼至少会提醒人哪里受了伤。遗忘却会把伤口、凶手和曾经想讨的公道一起擦掉,最后只留下一个温顺的空壳,还会真心感谢拿走名字的人。
陆沉舟咬破舌尖,血腥味让他抓住最后一点清醒。他在心里一遍遍念:陆沉舟。青石镇。苏晚。石小七。顾清漪。
众生碑没有亮。
碑在识海深处轻轻震了一下,像在询问是否回应。陆沉舟强行把它按回去。现在暴露,宁如晦便会立刻切断数百根光线;他必须先找出白灯与孩子之间真正的节点。
它若亮,黑灯必会察觉。
于是陆沉舟只用最笨的方式记住:用指甲在掌心划字,一笔一画,划得鲜血淋漓。
白衣人收回细针,似乎没发现异常。
“上楼。”
白石坡道尽头,是一座没有门的圆殿。殿中央悬着无归白灯的本体,灯焰如一轮苍白太阳;白灯下方,坐着数百名孩子。他们闭着眼,额头连着细如蛛丝的光线,光线汇入灯焰,再流向最高层那盏黑灯。
黑灯没有灯芯,灯罩里只有一团缓慢转动的黑雾。
陆沉舟忽然明白,白灯不是吃掉孩子的命。
它吃的是名字。
名字被抹去,人便不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再知道谁会等自己。这样的人最适合被炼成听话的“归灯人”。
宁如晦从黑灯后走出。
他换了一身素白长袍,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仿佛药园、矿洞和青石镇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陆沉舟。”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陆沉舟抬起流血的手掌。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陆沉舟在。**
宁如晦的笑意淡了一点。
“你以为记住名字,就能救他们?”
他抬手,数百名孩子同时睁眼。空洞的目光望向陆沉舟,异口同声地问: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