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孔钻上的前三个日期,比陈照枝接手早十一年。
一笔对应北井第一块木牌,一笔对应第二块木牌,最后一笔对应帝枕库旧账里的“守梦尸退线”。三处旧簿对那名用钻的人只有同一个称呼:
【坏器工。】
没有姓名。
旧簿说她擅自开孔,三次都失败,先害死两名井童,又毁坏一具守梦药身。陈照枝后来拿到的,只是一把从坏器工手里没收、重新磨过的旧钻。
这套说法太齐整。
三次失败,三处恰好没有当事人口供,连工人的名字也一并删掉。可七孔钻若真每次只会坏事,祖殿为什么不熔掉,反而磨好后交给陈照枝继续用?
陆沉舟今日没有醒。
夜里那口血让他高热反复,右手包布换了两次。赵石头没再等他给判断,只把他前几章反复守住的做法写在外板上:不按“坏器工”找坏人,按日期、领钻、伤药和扣工钱找一个具体的人。
这不是代替陆沉舟发令。
是众人已经学会,不必每次都把最基本的查验压到一个病床上的人醒来才做。
七孔钻出自城西细木作。
十一年前,细木作只有四个人会磨这种一孔分七孔的偏心钻。两个当年已过六十,另一个左手天生缺两指,对不上钻柄内侧的握茧油。剩下一人叫蒲九娘,入作簿写的是“蒲娘”,没有姓后的排行。
她不是死了。
她被逐出细木作后住在南墙外,替人补矮凳、箍木桶。右手拇指只剩半截,虎口还有一条被热钻烫出的硬疤。问审牌找到门口时,她先把正在修的凳子藏到身后,以为细木作又来收“坏器罚”。
“钻不是我的。”她说。
问的人没提钻。
蒲九娘意识到自己先答了,脸色更难看,转身便要关门。木门下沿烂了一角,关到一半卡住。她用肩顶了两次,气得踢了一脚,门板反而往外弹。
章茂生站在台阶下说:“门也算你弄坏的?”
蒲九娘瞪着他:“我自己家的,坏了也不用赔祖殿。”
她没有立刻配合。过去每一次问话都以扣钱、断指或逐工收场,今日来人换一块牌子,并不能让身体先相信。叶清河让人退到院外,只留下日期拓片、七孔钻的影图和一张可以自己选择是否回话的木牌。
半个时辰后,蒲九娘把木牌踢出门槛。
上面只有一个字:进。
她先看钻。
锈清到第三层,木柄烂得不成样,她仍一眼认出第四孔旁边那道斜刻:“这是我磨的。陈照枝后来把孔改宽了一线。”
“前三次都是你用?”
“是。”
“都失败了?”
蒲九娘的下颌一下绷紧。
“第一个,算我害的。”
北井第一任井童当年被称作顺生一号。蒲九娘替洗衣房修石臼时听见井下胸带响,趁看井人醉倒,用七孔钻开侧盖。她不知道摇篮另一头连着浮木,孔开到第四处,回簧突然收紧,孩子头朝下栽进井水。
她抓住了绳,却没能在水里解开胸带。
“我听见他呛。”蒲九娘盯着自己半截拇指,“就一下。后来没声了。”
她没有把错误推给机关图藏得深。第一次贸然开盖,确实让摇篮失稳。可祖殿随后写她蓄意毁器,砍去半截拇指,没写北井为什么把孩子吊在浮木上,也没为下一个井童改一根绳。
第一任井童的死不能改成她英勇救人。
同样不能只写成她害死一个本来安全的孩子。
北井底部重新搜验,在旧浮木内侧找到一小片衣带和两颗乳牙。年份与第一木牌相合。遗骸是否属于那个孩子仍待骨验,暂列可能遗存,不能为了给蒲九娘定轻重便先认。第一木牌从“病死后弃牌”改为“开盖事故后失踪,待验”,看井系统隐瞒结构、未设救援口与事后继续使用也分别入卷。
“第二个呢?”叶清河问。
蒲九娘抬起眼:“我救出来了。”
第二任井童比第一任大一些。蒲九娘被逐工后仍去洗衣房送木桶,偷偷量了浮木行程。她先用空桶和石袋替住摇篮,再开七孔。这一回胸带松了,孩子被拖到地面,活着,还吐了她一身馊米浆。
可她没来得及带人出院。
第二席内牙房和帝枕库的人已经等在外面。看井簿说井童离架必死,要送药房急救。蒲九娘信了一半,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只跟到西墙。车进帝枕库,她被挡在门外。
次日,细木作收到一张死亡回条。
“我在墙外坐了两天。”她说,“里面日轮一直转。我问有没有埋,没人理。后来他们说守梦尸坏了,叫我进去修退线。”
第三个日期,原来不是另一个人。
是同一个被从北井取出的孩子。
他没有死,被移进帝枕库,成了上一具睁眼替祖眠的活标。
蒲九娘进铜室时,认出他胸前的摇篮勒痕。孩子眼皮已有银环,不能说话,只用左脚跟磨墙。她借修线开了第三次孔,想让日轮失去追眼力。孔刚通,退线扣便自动后收,其中一枚银环撕裂外眼角。
她立即停手,没有硬拔。
那道孔没把人救出来,却让日轮每到午时偏掉半刻。孩子每天能有半刻不追光。蒲九娘把七孔钻藏进工具袋,出门时被搜到,第二次以坏器论处。细木作断她工籍,帝枕库则把“守梦尸退线失败”写成药身损坏。
“那孩子后来呢?”老书吏问。
“他们说烂了,换下一具。”
蒲九娘笑了一下,很难看:“他们每次都说死。说多了,我也不知道哪次该信。”
三段话没有只凭她自己便入确认栏。
第二次北井开孔处留有空桶木纤,与蒲九娘旧桶箍用的柳筋相同;第二木牌背面有一枚帝枕库接收齿,却从未在此前清点时被解释。第三次日轮偏移则仍写在帝枕维护簿里:自那日起,每到午时慢半刻,修了十一年未能补正。
蒲九娘开的孔一直在。
所谓完全失败,是帝枕库不愿承认一个被逐工的女人曾让活标每天少受半刻光。
更关键的证据在现任帝枕活标身上。
他胸前有北井旧摇篮的双圈勒痕,左脚跟长槽起始处还有十一年前的陈旧磨损;右眼外角的裂伤比另外三处银环疤更早,角度正对应第三次退线。第二木牌、帝枕接收齿、日轮偏差和身体旧伤连成同一条转移线。
“谢眠川”未必是他的名字。
但他确实就是第二任井童。
范看井此前说前两人开盖后都病死,帝枕库吏则说旧守梦尸早已是尸。两边的话如今互相撞碎:一个活人从北井移到帝枕,先被两处分别记死,身体却活到了今日。
范看井被带来辨第二木牌时,先说年代久,自己不知。见帝枕接收齿拓出来,他又说前任看井交接时只说“旧童送葬”。洗衣房三名杂工却从他床脚找出一只旧交接匣,匣内正有第二木牌缺下的一角。范看井这些年拿“前两个已死”吓石榴,不是听来的闲话,是接着同一份假死亡账继续守井。
帝枕库吏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上一章还称地下人是守梦尸,后来改口药身。如今两任活标的换床簿显示,他十七年前便在库中当副吏,亲手给第二任井童改过编号。
“我只管枕位。”他道。
老梁扶着伤腰,把称枕册拍在他面前:“你们都只管一小块。一个管枕,一个管井,一个管牌,凑起来倒正好管完一个人一辈子。”
库吏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阶段结果落得很具体。
蒲九娘“蓄意坏器三次、害死三人”的总罪名撤下,改为三案分别记录:第一次未查清配重贸然开孔,造成摇篮失稳,对伤亡负实际责任;北井隐瞒活锁结构、无救援口和继续使用负主要机构责任。第二次成功解除胸带、救出活人,随后第二席与帝枕库伪造死亡、转押活标。第三次开孔造成眼角撕伤后主动停手,同时使日轮每天偏移半刻,减少持续照射;未能救出不等于毫无结果。
细木作十一年坏器罚、断籍罚与被扣工具钱停止追缴,已经从她补凳工钱里扣走的部分,由第二席内牙房和帝枕维护资产先退。她没有因今日查明便拿到“无错工匠”的牌子,只恢复本名工籍与接活资格,第一次事故另设受害页,不让她靠后两次功劳冲掉。
蒲九娘听见“恢复工籍”时没有立刻高兴。
“还要回细木作?”
“你自己选。”
“那不回。”她把藏在门后的破凳拖出来,“那地方一到冬天漏风。给我一张能在南墙接活、不被他们收坏器罚的牌就行。”
她拿到的就是这张牌,另加退回的钱和七孔钻旧用补偿。她数钱数了两遍,少一枚,账吏查出是过秤费。蒲九娘把钱袋推回去:“我当年断的是手,不是算数。”
过秤费当场撤掉。
公镜外几个细木作学徒偷偷笑,管事想瞪,又想起坏器罚已经封存,只能低头重算。蒲九娘把最后一枚铜钱装好,没说扬眉吐气的话,只问第一任井童的两颗乳牙验完以后,能不能告诉她。
“若是他,我欠一炷香。”她说,“若不是,也继续找。”
帝枕活标那边没有被立刻告知所有旧事。
药师先问他愿不愿看第二木牌。他用脚跟选愿意。木牌放到手边后,他的手不能动,脚跟却连续敲了两次,又停很久。
顺生二号。
这是强制编号,不是姓名。
再问“谢眠川”是否为本人曾用名,他仍未选择。医者没有把沉默当默认,只在记录中补上“由北井第二任转押帝枕,姓名待本人确认”。
傍晚,石榴换药后被推到隔帘另一侧。
两个孩子没有见面。一个如今仍是孩子,另一个已经长成男人;他们只各自得到一块软木板。石榴先敲了一下,问那边有没有人。
帝枕活标隔了许久,脚跟回了两下。
石榴听不懂。
阿豆蹲在中间,小声说:“也许他是说,有。也许是说别问。”
于是没人替他翻译。
药棚安静下来以后,帝枕活标又敲了一串很慢的节律。
蒲九娘听见拓板转写,手里的钱袋突然掉在地上。
那不是席号。
是十一年前,她把第二任井童拖出北井时,孩子趴在她肩上敲过的名字。
三个音。
【阿、眠、哥。】
他记得自己有个哥哥。
而那名哥哥,正是第一块木牌对应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