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刚把“团队还在、现金流快断、产品能落地”写完,手机屏幕又亮了。
云盛人事发来一条消息:工资结算需等待项目损失评估,若本人拒不配合签署责任确认书,公司将保留进一步追偿权利。
同一时间,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提醒家属,普外医生还有半小时查房。
两件事叠在一起,把刚刚清晰起来的路重新压窄。林川合上笔记本,没有回复人事,只把消息截图存进证据文件夹。他现在手里有两百八十多万,但父亲后续检查、周晚术后费用、法律维权和创业启动,每一处都要钱。钱看起来多,真要落到现实里,根本不经乱花。
周野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边,脸色仍旧发白,却已经能稳稳站着。见林川收起手机,他问:“云盛又催你签东西?”
“工资结算当绳子。”林川说,“老办法。”
周野沉默了几秒,低声骂了一句。他没有再劝林川先解决官司,而是把旧工作站放到椅子上,打开随身带着的笔记本电脑。
“你要找团队,我昨晚想了几个人。”他说,“但我先说清楚,我只负责提供线索,不替他们背书。”
“正好。”林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也不想靠人情买公司。”
屏幕上很快列出七八个名字。有做外包派单的,有做小程序模板的,也有几家号称拥有算法产品的创业公司。林川没有被“人工智能”“私域增长”“千店中台”这些词吸引,他只问三件事:团队是不是还在,客户是不是愿意继续用,账上还能撑多久。
第一家公司开价八百万,却只剩老板和两个销售,技术团队早就散了。林川直接划掉。
第二家报价一百二十万,代码仓近三个月没有提交记录,客户合同全是一次性验收,后续维护早停了。周野看完仓库截图,只说了一句:“买回来也是废铁。”
第三家更便宜,老板愿意七十万转让全部资产,但工商记录里挂着两起未结诉讼。林川盯着法院公告看了半分钟,把页面关掉:“不是便宜,是坑浅到能看见。”
天色从窗外一点点发灰。急诊楼里换班的人多起来,推车声、脚步声、低声询问混在一起。林川去留观区看了父亲一眼。林国平还睡着,母亲坐在床边,眼下青黑,却仍把那个旧布包抱在怀里。
医生查房后给出的结论暂时稳定,先做复查项目,再看是否转普通病房。林川按单子核对项目,没有新增预缴要求,心里的紧绷才松开一点。
等他回到走廊,周野已经把第四家资料单独拉了出来。
“青禾软件工作室。”周野说,“老板叫秦立新,做过电商商家后台和轻量推荐插件。团队九个人,产品不算新,但底子干净。去年接了两个中小电商客户,一个回款拖了四个月,一个临时砍预算,工资欠了快一个半月。”
林川看着页面上的招聘记录和产品截图,没有立刻说话。
青禾的官网很旧,案例页甚至有几处图片加载失败,可演示视频里有一个细节让他停住了:后台不是只堆销售转化率,而是把新用户留存、复购间隔、异常订单和商品冷启动分开放在四个模块里。界面粗糙,思路却对。
“这套是谁做的?”林川问。
“主程应该叫陈海。”周野点开一条技术论坛回复,“以前在我一个开源项目下面提过问题,问得很细,不像套壳。”
林川把论坛记录往下翻。陈海没有炫耀算法名词,只反复追问样本量、冷启动偏差和商家数据不完整时怎么降级。一个懂得问边界的人,至少不太可能把产品做成纯演示。
“老板为什么要卖?”林川问。
“现金流断了。”周野说,“他们原本想靠两个合同续命,结果客户账期压得太长。员工工资再拖下去,人就散。秦立新找过投资,别人只愿意买客户名单和代码,不要团队。”
林川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这就是他要找的窄门:团队还在,现金流快断,产品能落地。可窄门旁边往往也有暗沟。越是急着卖,越可能有说不清的债、交付风险和员工怨气。
“有报价吗?”
“听说三百万以内愿意谈。”周野看向他,“但只是传闻。你真想看,我可以帮你问到联系方式。”
林川没有马上答应。他打开工商信息、招聘平台和客户评价,把能查到的公开资料一项项记下来。青禾去年还有十几条招聘,最近两个月全部停止;社保人数从十二降到九;客户评价里,有人夸推荐模块效果不错,也有人抱怨售后响应变慢。
这家公司不像金子,更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结构还在,齿轮没坏,但随时会停。
“问题在售后响应。”林川说,“不是产品完全没用。”
周野点头:“如果核心团队没走,能救。要是员工已经准备散,就晚了。”
“那就先确认人还在不在。”
周野拨出一个电话。对方接得很慢,背景嘈杂,像是在办公室里搬东西。
“陈海,是我,周野。”周野声音不高,“你们青禾现在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随后传来男人疲惫的声音:“周哥?我们可能撑不过今天了。秦总上午要跟一个外包公司谈打包转让,对方只要源码和客户资料,不接员工。大家电脑都还没收,但心已经散了。”
林川抬起眼。
周野看了他一眼,继续问:“如果有人愿意接团队和产品,你们还愿意做吗?”
“愿意有什么用?”陈海苦笑,“欠薪、服务器费、客户违约金都摆着。之前来谈的都说先裁一半,把代码改个名字继续卖。周哥,你别坑我,这种话我们听怕了。”
周野没有替林川承诺,只把手机递过去。
林川接过电话:“我是林川。青禾现有团队名单、工资欠付明细、正在履行的客户合同和服务器账单,能不能先给我看目录,不要发商业机密,只发文件名和金额区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是投资人?”
“现在还不是。”林川说,“我只判断值不值得去谈。如果目录都不敢列,就没必要浪费彼此时间。”
陈海沉默更久。这种直接反而让他少了点戒备。几分钟后,他说:“我可以问秦总。但他现在很急,上午十点前定不了意向,外包公司下午就进来搬服务器。”
“不要搬服务器。”周野忽然开口,“至少先别让人动生产环境。”
陈海声音发紧:“我们也不想,可欠费通知已经贴到群里了。”
电话挂断后,林川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六分。
医院玻璃外,雨终于小了,天光灰白地压在城市楼群上。林川把青禾软件工作室四个字写进笔记本,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团队九人,产品可落地,现金流断裂,需核债。
周野问:“去吗?”
林川把云盛人事消息、父亲复查单和青禾资料分别存好。昨晚之前,他还只是一个被辞退的人;现在,他面前第一次出现了一家公司,虽然它破旧、缺钱、满身麻烦,却有真实团队和真实产品。
“去。”他说,“但不签空白意向,不接不清楚的债,不碰客户资料。先看账,再看人。”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陈海发来一张办公室照片。九台电脑还亮着,几个员工坐在工位上,没人说话。照片下方紧跟着一条转发消息,来自青禾老板秦立新。
“如果林先生真有诚意,上午十点到青禾。带律师,带资金证明。今天签不了意向书,我只能拆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