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痕。”
白板上两个字刚写完,刘敏就把恒辉附件重新投到屏幕上。归档窗口截止今晚十二点,原承建方提交后默认生效,这条像一把细钩,卡在星川所有方案前面。
“如果云盛按自己的口径归档,我们明天解释二期目标时,所有历史基线都会被他们先定义。”刘敏说,“更麻烦的是,附件后面还有一条,二期试点需保持与一期核心推荐权重模型兼容。”
陈海盯着那行字,脸色沉了下去:“兼容权重模型?这不就是要求我们按云盛旧系统改?”
林川没有急着回答。他把截图、附件页码和下载时间逐项记进表格,再让何旭把恒辉采购系统里的原文页面打印成pdF。会议室里只剩风扇和键盘声,外面写字楼的灯一层层暗下去,星川这间办公室反而越来越亮。
“先别下结论。”林川说,“把所有可能偏向云盛的条款列出来,只写事实,不写猜测。”
叶辰拉开椅子坐回工位,开始逐页查附件。几分钟后,他举手:“林总,这里还有一句,演示样例需覆盖一期系统历史高频场景,优先采用原系统已标注场景标签。”
“原系统标签在谁手里?”何旭问完自己就停住了。
答案很明显。
刘敏又翻到验收条件:“试点方案需由恒辉业务部门、采购部门及一期系统承建方共同确认接口兼容性。”
陈海忍不住把笔拍在桌上:“共同确认?云盛既是竞标方,又能确认别人接口兼不兼容,这还竞什么?”
林川看了他一眼。陈海咬了咬牙,把情绪压下去:“我知道,写事实。”
白板很快被分成三列:历史口径、模型兼容、验收角色。每一列后面都贴着页码、原文和影响。刘敏负责把措辞收紧,何旭负责查恒辉公开招标制度,叶辰则把星川自己的诊断框架拆成不依赖云盛标签的版本。
林川站在白板前,脑子里浮出过去在云盛加班的画面。那时他写过类似的需求边界,也写过风险预案。只要加一句“沿用原系统口径”,后续所有新增方案都会被旧系统牵着走;只要把“原承建方确认”塞进验收,竞争对手就会变成裁判。
这不是粗暴封杀。
这是更熟悉的手法:把结论藏在流程里。
晚上九点二十,周野远程接入会议。他没有开摄像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病房里的人。
陈海把三类条款讲完,问:“技术上能不能做兼容方案?”
“能做,但要看兼容什么。”周野说,“如果只是接口字段和数据格式,正常。如果要求兼容旧权重模型,等于把你们绑进云盛的黑盒里。到时候效果不好,是你们没调好;效果好,是云盛一期底子好。”
叶辰小声补了一句:“而且我们拿不到旧权重。”
“拿不到是对的。”林川说,“拿到了才危险。”
周野停了一下,语气更稳:“你们的方案应该改成两层。第一层,公开接口兼容,只承诺字段、回传和回退;第二层,业务诊断独立,不继承云盛标签,不承认未核验的历史基线。让恒辉必须在书面上回答:他们要的是接口兼容,还是模型继承。”
林川在白板上写下“接口兼容,不继承黑盒”。
这八个字落下,会议室里那股被条款压住的气终于松了一点。不是问题消失了,而是他们找到了能站住的位置。
陈海把冷掉的咖啡推到一边,重新打开架构图;刘敏则把所有条款编号按风险等级标红。何旭去前台取打印纸时,顺手把门口灯关了一半,免得外面路过的人看见屏幕。叶辰没有再插话,只把每个流程节点后面都补上“来源”和“不可用条件”。林川看着这些动作,心里那点躁意慢慢沉下去。星川还小,小到连加班餐都没人顾得上订,可至少这间屋子里的人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十点前,第一版方案框架成形。
星川不解释云盛一期故障,不引用云盛历史数据,不评判原系统责任。方案只从恒辉公开文件里的现状出发:门店推荐位与到家业务割裂,库存周转缺少实时反馈,人工活动影响效果口径,历史标签无法解释新增场景。
陈海把技术架构改成灰度旁路接入:只读脱敏数据,独立推荐候选池,保留原系统回退按钮,不替换生产主链路。
刘敏把风险清单写得很硬:未取得恒辉书面确认前,星川不使用原系统标注标签;未明确历史口径来源前,不以一期汇总数据作为二期验收基线;任何由竞标服务商单方提供的归档说明,都只能作为待核验材料。
何旭找到恒辉过往采购公告里的原则条款,标出“供应商不得参与同项目竞争性评审”的公开规定。虽然这条不一定直接适用,但足够支撑星川提出澄清。
叶辰则把南城低可信场景簇抽象成“异常场景发现流程”,只保留步骤:识别人工活动干扰、拆分可解释场景、剔除质量风险SKU、回传推荐理由。不带南城任何后台数字。
“这样会不会显得我们在质疑恒辉招标?”何旭问。
“我们不是质疑恒辉。”林川说,“我们请求澄清。语气客气,问题具体,证据清楚。”
他坐回电脑前,亲自写澄清邮件。
第一项,请恒辉明确“兼容一期核心推荐权重模型”是否仅指接口与数据格式兼容;若涉及旧模型参数、标签体系或历史权重继承,请由恒辉提供可供所有入围方公平访问的脱敏说明。
第二项,请明确“一期系统承建方共同确认接口兼容性”是否存在利益冲突;建议改为由恒辉技术部或第三方环境完成接口验收。
第三项,请在归档窗口关闭前保留一期历史日志、需求版本、口径对照表及审批记录,不以任何竞标方单方归档作为唯一依据。
最后,他写道:星川科技愿按恒辉正式流程参与竞标,也愿接受全部材料来源核验。为保证竞标公平与项目安全,以上问题请以采购系统书面答复为准。
刘敏看完,删掉了两处容易带情绪的词,把“明显偏向”改成“可能影响公平评审”。陈海补上接口示意图页码,何旭附上公开采购原则链接截图,叶辰把流程图里的“南城经验”四个字删成“已验证小样本方法”。
十一点四十七分,澄清邮件通过恒辉采购系统提交。
十一点五十九分,系统回执跳出来:已接收,待采购组答复。
没人欢呼。十二点整,刘敏刷新归档页面,状态更新为“原承建方已提交归档说明”。提交单位:云盛科技。
陈海低声骂了一句,又立刻闭嘴。
林川把页面保存,连同时间戳一起放进恒辉项目目录,同时复制一份索引到云盛风险目录,只记录标题、时间和公开系统状态。
“不看内容?”叶辰问。
“内容在恒辉系统里,等正式答复。”林川说,“我们不能因为急,就越过自己刚写下的边界。”
凌晨一点半,第一版竞标方案终于锁定。每一页都有来源标注,每一个不能承诺的地方都写着失败条件。它不漂亮,甚至有些保守,却像一份真正能落地的工程文件。
林川关掉投影时,手机震了一下。
恒辉采购系统弹出自动通知:关于入围方澄清问题,采购组将于明日上午九点三十分统一答复;本次答复以现行需求书为准。
刘敏盯着“现行需求书”四个字,忽然翻回附件首页。
“林总。”她声音低了下来,“这份需求书版本号是V3.7。系统里没有V1,也没有V2。”
林川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白板上的“留痕”还在,墨迹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