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屏上的数字跳到二十九分钟时，第二家供应商的演示提前结束了。
三号准备室里的空气像被人突然抽紧。按原本的排位，星川前面还有一家，可恒辉工作人员推门进来，语气公式化：“请星川科技做好准备，前一组若继续弃权，十分钟后轮到你们。”
陈海猛地抬头：“十分钟？不是还有二十多分钟？”
“演示顺序不变，空档不等待。”工作人员说完就走。
屏幕上的红色报错还没消失。字段映射失败，推荐理由页无法生成，临时接口只跑通了读取样本，输出仍是一片空。叶辰握着鼠标的手指发紧，额角冒出汗。
林川看了一眼时间，没有让情绪扩散：“先停一下。现在谁能给出可验证结果？”
陈海盯着工作站：“我能保证读取和排序框架不崩，但缺三个入口，解释链断了。硬上，客户会觉得我们只会报环境问题。”
刘敏把现场记录推过来：“技术部刚补了一句口头说明，item_bucket是业务分组，campaign_mark含人工活动和系统活动两类来源，但细分值没有文档。sync_batch只代表库存同步批次，不等同时间戳。”
“那就别假装等同。”林川说。
远程会议请求在这时接通。周野那边背景很低，像是在医院走廊尽头。他没有寒暄，第一句话就是：“别重写推荐，重写适配层。”
陈海立刻靠近屏幕：“你看到了？”
“看到了。”周野声音有点哑，“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模型能力，是输入口径突然换了。把旧字段当目标，永远补不齐。把新字段当客户给定事实，只做三件事：读入，标注不确定性，输出候选理由。”
叶辰急促地说：“可是没有manual_pin_flag，人工置顶剔除怎么做？”
“不剔除。”周野说，“标出来。campaign_mark无法判断细分来源，就在理由里写明：活动来源未细分，需客户技术部确认后进入正式灰度。你们今天是竞标演示，不是上线生产。”
这句话让叶辰怔了一下。
林川接过话：“客户需要看到的不是我们临场猜对所有字段，而是我们不在证据不足时乱承诺。”
陈海快速敲下几行改动，又停住：“白名单工具里没有我们昨晚用的前端环境，只能输出一张简化结果表。”
“够。”林川把纸质方案翻到可解释输出页，“何旭，把说明改成客户语言：每一条推荐旁边必须有来源、限制和失败条件。刘敏，所有修改时间、字段假设、口头说明来源逐项记录。叶辰，你做接口。”
叶辰抬头：“我？”
陈海也愣了一下。以往关键提交都由他最后接手，叶辰更多负责样本和异常。可现在陈海要盯运行环境和基础排序框架，真正卡住的那段临时映射，反而是叶辰最熟。
林川看着叶辰：“南城那次，你最先发现低可信场景簇。现在也一样，只做你能证明的部分。写不出来，就明说写不出来。”
叶辰喉结动了动，点头：“我做。”
准备室外传来脚步声，第三家供应商开始进场。倒计时只剩十八分钟。
叶辰坐到主工作站前，先把旧映射配置全部注释掉，只保留输入校验。他没有再试图把item_bucket强行塞回sku_group，而是新建了一个临时映射表：商品业务分组进入候选池过滤，活动来源标记进入风险备注，库存同步批次只作为数据新鲜度等级，不参与权重计算。
第一遍运行，接口仍然报错。原因是一组item_bucket为空。
陈海伸手想接键盘，林川抬手拦了一下。
叶辰自己也看见了。他咬住牙，把空值单独列入“需人工确认分组”，不再丢弃整行。第二遍运行，候选结果出现了，但推荐理由里有两条写成“未知来源优先”。
“删掉优先。”刘敏立刻提醒，“未知不能优先。”
“对。”叶辰手速越来越快，“未知只进入观察，不进入前排。”
周野在语音里低声说：“对。宁愿少推荐，不要乱推荐。”
这句话像把叶辰从慌乱里拎了出来。他把活动来源未细分的样本降级为观察候选，只保留业务分组明确、库存批次较新的商品进入前十。理由页变成了简化表格：推荐编号、商品分组、库存批次、活动来源状态、推荐原因、不可用条件。
它不漂亮，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一列都能说清。
门外第三家供应商的声音透过墙传来，对方正在展示一套完整动画。陈海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自己这边朴素得过分的表格，低声道：“视觉上吃亏。”
“客户买的不是动画。”林川说，“恒辉现在真正怕的是二期继续变成黑盒。”
何旭把环境变更说明压缩成一页，递到林川手边：“我写成了三段。第一，星川接受统一环境；第二，因字段说明不足，本次演示只展示公开字段下的最小可解释流程；第三，所有未确认字段不进入强承诺。”
林川扫完，划掉一句“我们受到影响较大”，改成“该限制同样适用于各入围方”。他不需要卖惨，卖惨解决不了客户问题。
倒计时剩余七分钟。
工作站忽然卡住。叶辰刚生成的结果表停在百分之八十七，鼠标转圈，屏幕半天没有响应。
陈海脸色变了：“内存限制。它们这个镜像配置太低。”
叶辰手一抖：“我把样本全读进去了。”
林川没有责备，只问：“能分批吗？”
“能。”叶辰吸了口气，“但要改输出合并。”
周野在语音里说：“不用合并全部。竞标演示只取技术部抽定样本的前三个批次，展示同一规则可重复执行。把剩余批次列为未演示范围。”
“会不会显得我们跑不完？”叶辰问。
林川看向他：“跑不完就写跑不完。客户给的准备时间和环境，就对应这个演示边界。我们要准时登台，不是装成什么都完成。”
叶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已经稳了。他把全量读取改成按sync_batch分批读取，先取前三个库存同步批次，输出每批前五条候选，并在表头加上“现场临时演示范围”。陈海帮他压掉多余日志，把接口返回时间控制在三秒以内。
第三家供应商演示结束的掌声响起。
恒辉工作人员敲门：“星川科技，还有五分钟。”
叶辰的最后一段接口还没保存。准备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手上。
他没有抬头，只低声说：“给我五分钟。”
林川站到他身后，没有催。陈海把手从键盘旁移开，刘敏继续记录每一次保存时间，何旭把纸质说明按顺序排好。周野那边也安静下来，只剩医院走廊模糊的广播声。
第一分钟，接口保存成功。
第二分钟，候选结果跑出。
第三分钟，推荐理由页生成。
第四分钟，叶辰删掉最后一条证据不足的推荐，把它移进观察列表。
第五分钟，他按下运行。屏幕上没有再弹红色报错，简化结果表一行行铺开，旁边的限制说明清清楚楚。
叶辰靠回椅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可以登台。”
林川看着那张并不华丽的表，心里反而定了。星川没有在临时环境里变出奇迹，只是守住了最该守住的东西：能解释的才输出，不能证明的就标明边界。
他合上文件夹，对周野说：“辛苦。后面由我们现场负责。”
周野沉默两秒：“别替我背书，也别替自己找借口。让数据自己说。”
林川应了一声，断开语音。
准备室门打开，恒辉工作人员站在走廊里：“星川科技，请入场。”
赵凯正从二号准备室门口看过来，目光扫过林川手里薄薄一叠纸，又落到叶辰苍白却发亮的脸上。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林川没有看他太久。他带着陈海、刘敏、何旭和叶辰走向演示厅。
陆承站在门边，低声提醒：“今天所有入围方用同一批真实脱敏样本，技术部会同步记录输出。”
“正好。”林川停了半步，抬眼看向演示台上的屏幕。
星川科技的名字亮了起来。
他把临时接口接入恒辉工作站，拿起话筒，第一句话没有讲公司，也没有讲委屈。
“我们先看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