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先不谈客户”这句话说完,星川办公室反而更忙了。
刘敏把云盛风险函最后一页摊在会议桌上,红笔圈出的那行字很刺眼:项目奖金、离职工资及责任追偿仍在内部处理中。律师在线上看完扫描件,第一句就把气氛压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劳动争议了。”律师说,“他们把你和云盛之间尚未核实的内部争议,写进了对客户的商业风险背景。工资和奖金可以走劳动监察、仲裁路径,名誉损害要先做证据保全和律师函。但今天如果材料混在一起提交,对方会反咬星川借维权抢客户。”
陈海忍不住抬头:“那还不能告?”
“能。”林川把密封袋推到镜头前,“所以更要分清楚。客户线归客户线,劳动争议归劳动争议。”
他没有让团队停掉恒辉现场核验准备,只把会议室一半留给刘敏和何旭整理材料。闻卓、唐雅继续改导购页,叶辰跟陈海确认新办公室临时网络。打印机在角落一页页吐纸,声音像把过去几周的委屈重新钉成证据。
律师列了清单:解除通知、项目奖金预公示截图、工资结算记录、项目上线验收节点、交接单备注、责任确认书空白金额页、云盛对外风险函转发路径、客户授权说明。
“恒辉复核材料能不能放进去?”刘敏问。
“只能作为线索目录。”律师答得很快,“恒辉的客户侧审计、证言核验和云盛资格暂停,都还不是劳动部门的最终责任结论。你们可以写明存在第三方核验流程,不能写成云盛已经认责。”
林川点头:“按这个边界来。”
何旭翻到工资条,眉头皱得更紧:“林总,你离职当月基本工资还没结清,绩效被扣成零。项目奖金这里,公示前一版你是核心负责人,后一版名字换成赵凯和项目管理办公室。”
刘敏把两版文件并排放进目录:“后一版公示时间在你被通知解除之前,但会议材料里又说你造成项目重大损失。逻辑对不上。”
“逻辑对不上,不等于我们替劳动部门下结论。”林川说,“只写事实和时间。”
律师又提醒了一句:“还有个风险。云盛如果说专项奖金只是内部激励,未到发放节点,你们不能只拿公示截图。要补项目上线节点、需求确认、验收邮件和你实际承担职责的材料。”
陈海立刻去翻旧交接目录,找到一份客户上线确认的邮件摘要。刘敏却按住鼠标:“原件来源不清的,不能直接放。”
林川看着那封摘要,想起自己离开云盛那天,文档库权限已经被锁死。他没有让刘敏冒险下载旧系统内容,只把自己合法保存的会议日程、个人工作周报、交接单和邮件摘要截图列成线索目录,并注明需由云盛提供原始记录核验。
“证据不够完整,就逼他们把完整的拿出来。”他说,“我们不补他们该保管的东西。”
上午九点二十,云盛人事邮箱忽然回了一封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离职结算。
邮件正文很短,却把问题推得更狠:因核心项目损失责任尚在内部核定,林川工资、绩效及项目奖金暂缓结算;若需办理离职证明,请本人于三日内回云盛科技配合补充情况说明。
陈海看完差点把水杯放重:“这不就是让你回去签东西?”
刘敏的脸也冷下来:“而且他们把三日内写进邮件,后面可以说你不配合。”
林川没有急着回复。他把邮件原件下载、生成校验值,又让刘敏保存完整邮件头。
“回函由律师发。”他说,“我不私下去云盛,不签任何未列明事实和金额的说明。工资是工资,奖金是奖金,责任认定另走合法程序。”
律师很快发来委托确认书和两份文书。第一份是劳动保障监察投诉材料,要求云盛说明工资暂缓依据,核算并支付已到期工资及依法应结部分;第二份是劳动仲裁申请预案,列明项目奖金归属争议、违法扣罚争议和离职证明办理阻碍;另附一份证据保全函,专门针对云盛把未定性争议写入客户风险函造成的名誉损害。
林川逐页看完,手指停在诉求金额栏。
“奖金具体数额先写预公示金额,不扩大。”律师提醒,“名誉损害暂不写天价索赔,只要求停止扩散、保留函件流转记录并公开更正依据。对方越想把你描成贪钱,你越不能把诉求写成情绪。”
林川拿起笔,在委托书上签名。
他曾经以为,拿回奖金是为了证明自己没输。可这一刻,桌上每一份材料都在提醒他,真正要追回的不是一笔钱,而是一个普通员工被扣上责任帽子后,仍然有权要求别人拿出依据。
“走线上提交,还是去窗口?”刘敏问。
“两边都做。”林川说,“线上留时间戳,窗口拿回执。”
半小时后,林川带着刘敏和律师助理去了江海市劳动保障服务中心。大厅里人不多,叫号屏不断跳动,有人为了加班费争得脸红,有人拿着工伤材料一页页问。林川站在队伍里,手里没有豪车钥匙,也没有恒辉拟中选通知,只有一只黑色文件袋。
轮到他时,窗口工作人员先看解除通知,又看工资暂缓邮件。
“企业说项目损失责任在核定。”工作人员问,“你们是否已签过损失承担确认?”
“没有。”林川把那份空白金额的责任确认书复印件递过去,“我拒签,并在交接单备注保留异议和申诉权。”
工作人员又翻到奖金公示前后版本:“奖金属于约定激励还是公司自主奖励?”
律师助理递上制度页和项目专项说明:“目前只能证明存在专项奖金预公示和项目贡献记录,最终性质申请由仲裁阶段核定。今天投诉重点是工资暂缓、结算依据和离职证明办理阻碍。”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在系统里录入材料:“劳动监察先受理工资和离职手续问题,奖金争议建议同步准备仲裁。名誉侵权不属于本窗口处理范围,但你们可以保留材料另行主张。”
“明白。”林川说。
受理回执打印出来时,他看了一眼编号,没有松气。回执不是结果,只是第一道正式门被推开。云盛不能再只在内部邮件里写“处理中”,也不能只靠风险函把脏水泼给客户看。
走出服务中心,刘敏接到何旭电话。恒辉现场核验的物业资料已经补齐,嘉禾鲜达也回复愿意等公开能力介绍,不催报价。
“告诉他们按原计划。”林川说,“今天所有客户沟通暂停主动推进,只回流程,不谈云盛。”
刘敏挂断电话,低声问:“林总,你不怕他们继续拖?”
“会拖。”林川把回执放进文件袋,“但从今天起,每拖一天,都要留下能被第三方看到的痕迹。”
傍晚,律师函和劳动监察受理回执的扫描件同步发往云盛科技人事、法务和项目管理办公室。邮件抄送栏里没有任何客户,也没有星川业务邮箱,只有律师事务所和林川个人法务留存地址。
十七分钟后,云盛人事没有回复,项目管理办公室也保持沉默。
倒是律师的电话先响了。
他接通后听了片刻,抬头看向林川:“云盛董事办联系我,说赵天雄董事长希望和你见一面。”
林川看着窗外尚未搬完的新办公楼钥匙,过了两秒才问:“他约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