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让任何人试密码。”
林川对着电话说完,又补了一句:“她刚脱险,记忆也需要核验。现场怎么处理,按你们的程序来。”
会所侧门已经贴上封条,地下区域由警方接管。六位数字听上去像一把现成的钥匙,可一旦输错导致设备锁死,钥匙就会变成新的障碍。更重要的是,谁问出的密码、许安然在什么状态下说出、警方如何确认位置,都必须留下完整记录。
电话那头的民警应了一声:“现场不会擅自尝试。医院那边先评估她能不能继续陈述。”
林川挂断电话,没有返回会所,也没有去急诊。他把警方要求补充的时间线重新核了一遍,留在辖区派出所等候。桌上只放着他亲手整理的公开产权资料,空保险柜、海外信托和许安然的录音仍分在三条材料链里。
半小时后,律师发来消息:医生允许许安然做一次不超过十五分钟的补充陈述,中途随时可以停止。警方全程录音录像,先问她是否愿意继续,再让她自己描述,没有把现场照片和任何猜测塞给她。
林川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没有问那六位数字是什么。
密码本身对他没有意义。只有它在合法取证中打开了什么,才可能成为证据。
派出所门外已经出现两辆媒体车。有人从许安然被送进急诊的画面里认出了救护车所属辖区,电话接连打到星川公关部,问题从“赵家是否绑架证人”一路追到“林川是否亲自救出前女友”。唐小雨把询问清单转来,没有替他拟煽情回应。
林川只让她发布一句经过警方允许的口径:失联人员已经找到,生命体征平稳,其余以有权机关核实为准。
“会不会太轻了?”唐小雨问,“外面已经有人替我们把故事写完了。”
“所以更不能跟着写。”林川说,“她刚从地下室出来,不该立刻变成任何人的宣传材料。”
结束通话后,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那些问题提醒他,今晚最容易被利用的并不是密码,而是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的故事。只要星川抢先说一句赵家灭口,之后即使证据不支持,错误也不会真正消失。
晚上八点二十分,负责现场勘查的民警来到派出所。他没有透露密码,只把一张经过处理的地下平面草图放在桌上。
“她说的不是发现空保险柜的那间房。”民警指向走廊另一端,“是原会所的酒水展示区。停业后,这里被一面木饰墙封住了。”
物业交接清单上没有酒水展示区,旧消防图里却有一段比现有走廊多出一米四的凹槽。勘查人员重新测量后,发现木饰墙与承重墙之间存在夹层。饰面板颜色一致,最右侧的金属收边条却比其他位置新,螺丝也被同色漆覆盖过。
“她怎么确定是那里?”林川问。
“她说以前陪赵凯来过一次。赵凯让她在外面等,她从酒柜玻璃反光里看见他按了墙后的键盘。她当时以为里面只是存酒。”
“反光里看见,顺序可能是反的。”
民警看了他一眼:“我们也问了。”
这正是现场不肯立即输入的原因。
许安然第一次写下六位数字后,询问人员没有评价对错,而是换了一张空白纸,让她画出当时站位、玻璃柜、赵凯和键盘的位置。她画出的视线确实经过玻璃反射,却不是正对镜面。赵凯身体遮住了前三个按键,她真正记住的,是他输入后低声念过一遍。
她画第一张图时,把走廊出口标在了相反方向。询问人员没有替她纠正,而是暂停记录,请医生重新评估。许安然喝了水,休息十分钟,承认自己被关在地下室后对方向判断很乱,但那次跟赵凯来会所发生在几个月前,进门路线和被控制的房间不是同一次经历。
警方因此把“方向记错”和“密码来源”分别记录,没有因为一处偏差就否定全部陈述,也没有因为她连续写出相同数字便直接认定可靠。
“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记得?”林川问。
“那组数和她母亲旧手机尾号只差两位,她当时还问过赵凯是不是随便设的。赵凯说,不该记的东西别记。”
这句话没有证明密码正确,却解释了记忆为何留下。
警方随后把三张局部照片送到医院,请许安然只辨认位置,不接触数字。第一张是已经打开的空保险柜,第二张是地下储物室,第三张是木饰墙。她选了第三张,又准确指出密码板藏在右侧第二块装饰板后,开启时还要按住下方一枚没有标识的金属扣。
两次陈述的细节能够互相对应,现场也找到了那枚金属扣。
勘查组这才决定尝试一次。
“你们要我去现场吗?”林川问。
“不用。”民警收起草图,“让你等,是因为柜子一旦打开,里面如果出现云盛物品,可能需要另行确认来源。现在还不到那一步。”
林川点头:“我不接触原件,也不远程辨认内容。真涉及云盛,找现任档案负责人按流程来。”
民警离开后,墙上的秒针走得格外清楚。
陈默打来电话,问现场有没有进展。林川只告诉他,警方正在核验新的储物位置,星川分析组今晚不得修改信托结构图,也不得从公开资料里猜密码含义。
“明白。”陈默顿了顿,“媒体那边呢?”
“仍只确认人已获救。柜子没有完成取证前,不对外说。”
九点零七分,现场第一次回报传来。
木饰板被完整拆下,后方果然露出一块老式数字面板。设备外接电源已经断开,内部备用电池仍有余量。技术人员先固定指纹、灰尘和线路状态,又检查失败锁定规则。面板最多允许连续三次错误输入,之后会进入十二小时锁定,但没有发现自毁或远程联网装置。
面板旁还有一道被油漆盖住的检修缝。项目公司人员提出从那里直接断电拆锁,被现场负责人否决。暴力开启或许更快,却可能破坏内部机械状态,也会让后来的人无法判断装置原本如何使用。警方先调取同型号设备说明,再确认密码操作不会改写已有记录。
警方没有因为风险可控就立刻动手。
许安然在医院第三次独立写下数字,顺序与前两次一致。询问人员将纸张封存,密码由两名办案人员分别核对后,通过加密渠道交给现场。她没有被带回会所,也没有在电话里一遍遍背诵。
九点十九分,六位数字输入完毕。
面板亮起黄灯,没有开。
林川接到这一句时,心往下一沉:“输错了?”
“暂时不能这样判断。”对方说,“黄灯持续,不是错误提示。”
现场人员没有进行第二次输入。医院里的许安然听完设备反应,沉默了十几秒,忽然问:“他们按住下面那枚扣了吗?”
按住了。
“那不是确认键。”她的声音还很虚,却说得很清楚,“赵凯输完密码以后,松开那枚扣,又把它往右推了一下。我记得有一声很轻的响动。”
勘查人员检查金属扣,发现它能横向移动不到半厘米。固定照片拍完,扣件被缓慢推向右侧。
黄灯转绿。
整面窄墙向内退开两指宽,露出一道隐藏门缝。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只与墙体等高的储物柜。柜内分成三层,上层放着几册覆有防潮袋的文件,中层是一只封口完好的黑色防静电袋,下层还有一枚旧式加密令牌和两本薄册。所有物品都留在原位,由勘查人员逐件编号、拍照、封存。
没有人现场翻阅文件,也没有给那只防静电袋里的设备通电。
十点前,负责民警回到派出所,只向林川确认了一个结果。
“隐藏储物柜已经打开。里面有文件和电子存储设备,内容尚未提取,归属也没有确认。”
林川看着桌上那张没有任何密码数字的草图,缓缓呼出一口气。
空保险柜把所有人引向了错误的位置,许安然记住的却不只是一串数字。她记住了站位、动作,还有赵凯以为不会被人留意的最后半步。
民警将一张新编号的物证清单放进文件夹,最上方那件物品只写了八个字:黑色防静电封装设备。
至于里面存着什么,要等技术取证完成之后才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