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山村的铜锣声还在山沟里回荡。
五辆没有牌照的东方红拖拉机,吐着浓黑的柴油尾气,轰隆隆地开进了青莽县城。
车斗里挤满了晒得黢黑的汉子。
一百多号人。
手里攥着沾满黄泥的铁锹、生锈的锄头、还有半截一米长的镀锌水管。
汗臭味和劣质旱烟味混在一起,顺着热风直冲街道。
拖拉机一脚急刹。
横停在县公安局的大门口。
把两车道的马路堵得死死的。
王大山跳下拖拉机。
他穿着那件油光可鉴的黑绸短褂。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黄的白毛巾。
光头上全是汗。脸上的横肉直跳。
“把门给我封死!”王大山扯着嗓子吼。
人群轰然散开。
一百多号人举着家伙,直接把公安局大门外的电动伸缩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个年轻的村痞扯开一条白布。
上面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黑警杀人,欠债还钱”。
半块沾着鸡屎的板砖飞了出去。
“哐当!”
直接砸碎了门卫室的玻璃窗。玻璃碴子落了一地。
吓得里面五十多岁的门卫大爷抱头蹲在桌子底下。
一楼大厅里。
几台立式空调正呼呼吹着冷风。
治安大队长王朝满脑门是汗。冷风吹在背上,结了一层冰凉的白毛汗。
十几个值班的民警死死用肩膀顶着大厅的玻璃转门。
外面人群的叫骂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震得门框直响。
“队长,这怎么办?王大山把全村的青壮年都拉来了!”
一个年轻警员声音发颤,手里的警棍握得死紧。
王朝咽了口唾沫。
莽山村是县里出了名的刁民村。宗族势力盘根错节。
平时去村里传唤个嫌疑人,警车都能被掀翻。现在一百多号人堵在局里,这要是处理不好,就是轰动全省的群体事件。
“咔哒,咔哒。”
沉闷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
顾纵顺着楼梯走下来。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粗壮的胳膊上,肌肉线条像岩石一样硬。
腰间的纯牛皮枪套扣得严严实实。
“顾局!”王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跑过去。
“外面来了上百号人。带头的是莽山村的王大山。他们吵着要您去给林耀东偿命。这事太大了,要不咱们先请求市里武警支援?”
顾纵脚步没停。
径直穿过大厅。走到被民警死死顶住的玻璃大门前。
“让开。”
声音不大。带着刚抽完烟的沙哑。
顶门的民警愣了一下,没敢动。外面可是拿着铁锹的上百号人。
“我叫你们让开。”
顾纵眼皮一抬。目光在几个民警脸上一扫。
那几个人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松开手,往两边退开。
顾纵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热浪夹着喧闹声,瞬间涌入大厅。
他一个人,走出大门。
站在台阶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外面乌压压的人群。
人群安静了一瞬。
王大山把脖子上的毛巾拽下来,擦了一把光头上的汗。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指着顾纵的鼻子。
“就是你个王八羔子!把我侄子林耀东的腿打折了?”
王大山往前迈了一大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
“今天你必须给我们莽山村一个交代!不然老子把你这破局子给拆了!”
顾纵没理他。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大楼侧面的后院通道。
一整队全副武装的特警,已经在那集结完毕。
清一色的黑色防暴服。黑色的战术头盔。
手里举着一人半高的透明防暴盾牌。腰间挂着催泪瓦斯发射枪。
像一道黑色的铁墙。
顾纵转回头。
他从台阶上拿起一个红白相间的扩音喇叭。
按下开关。电流声刺啦一响。
“这里是国家公安机关。”
顾纵的声音通过大喇叭,砸在每一个村民的耳朵里。没有半点起伏。
“你们现在的行为,属于聚众冲击国家机关。涉嫌妨害公务罪。”
“警告第一次。马上放下凶器,双手抱头蹲下。”
王大山愣了两秒,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
他转头看着身后的村民,挥舞着手臂。
“大伙儿听见没?他吓唬咱呢!”
“法不责众!咱们一百多号人,他有几副手铐?他敢开枪把咱们全打死?”
王大山转过身,冲着台阶上的顾纵吐了口浓痰。
“少拿官腔压我!今天不把你这身皮扒了,老子就不姓王!”
几颗烂菜叶和烂番茄从人群后方扔了出来。
砸在台阶上。红色的汁水溅开。
顾纵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黑色战术手表。
“警告第二次。”
喇叭里的声音更冷了。
村民们不仅没退,反而受到王大山的鼓动,举着铁锹和锄头往前挤。
大门外的电动伸缩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几根不锈钢管被硬生生推得弯折。
“冲进去!把这黑警揪出来!”王大山扯着脖子吼。
顾纵抬起眼。
看着那扇轰然倒塌的伸缩门。
“警告第三次。”
他关掉大喇叭。随手扔给身后的王朝。
顾纵抬起右手。
在半空中,猛地向下用力一挥。
“清场。”
后院通道里,特警大队动了。
整齐划一的战术步伐踩在水泥地上。
“防毒面具,佩戴。”带队的队长大吼一声。
所有特警单手扯下头盔上的黑色防毒面具,扣在脸上。
前排的盾牌手半蹲。后排的特警举起粗壮的催泪瓦斯枪。
“发射!”
“砰!砰!砰!”
六声沉闷的枪响连成一片。
六罐白色的催泪瓦斯弹,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
精准地落在拖拉机车队和人群正中间。
“呲——”
白色的浓烟瞬间炸开。以快的速度向四周弥漫。
刺鼻的化学辣味和强烈的催泪剂,瞬间包裹了上百号村民。
刚才还嚣张叫骂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咳咳咳!我的眼!”
“辣死我了!水!给我水!”
铁锹和锄头当啷啷掉了一地。
强烈的刺激感让这些村痞涕泪横流。根本睁不开眼。
不少人直接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喉咙,干呕得连胃酸都吐了出来。
“推进!”
特警队长下达指令。
防暴棍齐刷刷地敲击在透明盾牌上。
“咚!咚!咚!”
带着强的压迫感。黑色的盾墙排山倒海般压向溃散的人群。
王大山吸入了一大口催泪瓦斯。
他捂着脖子,眼泪狂流。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往拖拉机底下钻。
刚爬到一半。
后领子突然一紧。
顾纵根本没戴防毒面具。
他只憋了一口气,直接冲进了刺鼻的白烟里。
右手一把揪住王大山的黑绸短褂。
手臂肌肉骤然发力。硬生生把这个一百六十多斤的胖子从车底拖了出来。
王大山拼命挣扎,双手去乱抓顾纵的手臂。
顾纵左膝猛地抬起。
狠狠撞在王大山的胃部。
这一下力道重。王大山双眼暴凸,嘴巴张得老大,发出一声破音的干呕。
晚饭吃的老鳖汤全吐在了自己的黑绸褂子上。
顾纵反手捏住他的右手腕。向后一撅。
直接把王大山按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扯出腰间的手铐。
“咔哒。”
冰冷的金属齿轮咬合。王大山的双手被死死反剪在背后。
十分钟后。白烟渐渐散去。
公安局门口一片狼藉。
上百号村民全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没人敢抬头看一眼那些黑洞洞的防暴枪。
王朝带着几十个民警,拿着扎带,挨个捆手。
大厅里。
王大山和十几个叫得最欢的带头村痞,被按在墙根。
王大山的脸蹭掉了一块皮,黑绸褂子成了烂抹布。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正在水槽边洗手的顾纵。
“姓顾的。你有种。咱们走着瞧。”王大山嘴硬。
顾纵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扯过一条毛巾擦干。
他没让人把这群人押进拘留室。
“王朝。”
“在!”
“去后勤库房。把所有的马桶刷、胶皮手套和洁厕灵拿过来。”
王朝愣了一下,赶紧跑去拿。
几大箱清洁工具被扔在大厅中央。
顾纵走到王大山面前。
一脚踩住他的肩膀。伸手解开了他的手铐。
王大山刚想活动一下酸痛的胳膊。
一把沾着不知道谁掉的黄毛的旧马桶刷,直接砸在他怀里。
顾纵指着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
“你们不是喜欢闹事吗。”
“一楼到三楼。男厕女厕。”
“用这把刷子。把每一个马桶、每一个蹲坑,全给我舔干净。”
王大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莽山村当了二十年土皇帝。连镇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现在让他去刷大粪?
“老子不干!你这是侮辱人格!我要见律师!”王大山吼道。
顾纵手里的警用甩棍猛地抽出。
甩棍顶端直接戳在王大山的喉结上。冰凉的金属压迫着气管。
“少一块瓷砖反光。”
顾纵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割在王大山脸上。
“今晚你们所有人,就住在茅坑里。”
王大山喉结上下滑动,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着顾纵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心底终于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屈辱地低下头。肥胖的手指捏住那根散发着异味的马桶刷把手。
手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
公安局大门外的街道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三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碾过地上的烂菜叶。
稳稳停在台阶下。
车门弹开。
七八个西装革履、提着鳄鱼皮公文包的男人走下车。
为首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伸手推开了警局的玻璃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