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车在高速上一路狂飙。
丁义珍缩在后座。死死抱着那个撑得变形的鳄鱼皮包。
车厢里没开空调。闷热。一股发酸的汽车脚垫味混着劣质香水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不停地抬起胳膊。用灰夹克的袖子去擦脑门上冒出来的油汗。
袖口很快湿透了。贴在手腕上,黏糊糊的。
皮包带子勒着他被拉链划破的食指。
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块暗红色的硬痂。随着车子的颠簸,伤口一扯一扯地疼。
他根本顾不上。
双手像长在皮包上一样,死死抠着皮革纹理。里面装的是他下半辈子的命。
“师傅……能不能再快点。”
丁义珍探着身子。肥胖的肚子卡在两个前座中间。“我加钱。给你加两千块现金。”
开黑车的司机瞥了一眼后视镜。没吭声。
脚底下油门往下踩了踩。发动机发出一阵发虚的嘶吼。
时速表指针爬到了一百二。
丁义珍靠回后座。
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他把手伸进夹克的内兜。摸出一本硬壳的证件。
深蓝色的封皮。
不是华夏的红本。是一本伯利兹国的护照。
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是他。但头发稍微多一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名字拼音全改了。
这是他花了五十万,通过地下中介早就办好的护照。连指纹库都绕过去了。
只要到了机场。
走VIp贵宾通道。刷过登机牌。
上了那架飞往洛杉矶的波音客机。青莽县的天就算塌下来,也砸不到他丁义珍的头上。
省纪委的调查组?让他们去查空气吧。
丁义珍咬着牙。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连老婆孩子都没通知。就这么光着身子跳出了火坑。
但他不知道。
一个小时前。青莽县公安局。
顾纵坐在那台军用三防电脑前。手指划过程程交出来的那份绝密电子账单。
在一排排以百万美金为单位的转账记录里。
顾纵的视线,停在了一条不起眼的附言上。
那是一笔打给境外旅行机构的十万块服务费。
时间就在三天前。
办理人:丁义珍。备注项目:全套出境绿色通道。
贪官跑路。这套流程顾纵在境外见过太多次了。
省里调查组一下来。这帮狗急跳墙的贪官第一反应就是往机场跑。
顾纵当时就关了电脑。
他没有去按局里的警铃。没有调动任何一辆挂着警牌的防爆车。
县局大院里人多眼杂。
保不齐还有哪个漏网之鱼,一个短信发出去。丁义珍在半路上就能换车钻进深山老林。
顾纵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大步走出办公楼。
钻进了那辆从黑市汽修厂弄来的无牌老桑塔纳。
这辆车破得掉渣。灰色的底漆坑坑洼洼。
但里面那台发动机,是被黑市老头重新镗过缸的。
顾纵一脚把离合踩到底。右手把档杆直接砸进一档。
老桑塔纳在原地打了个滑。轮胎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阵白烟和焦皮味。
像一条疯狗。窜出了公安局的后门。
高速公路上。
顾纵单手握着那圈掉皮的方向盘。
左手夹着半根红塔山。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狂风灌进来,把烟灰吹得满车厢乱飞。
落在他黑色的战术长袖上。他没管。
油门踏板被死死踩在底盘上。
老桑塔纳的转速表直接爆表。车身在时速一百六的状态下剧烈抖动。
像随时会散架的废铁。
顾纵的眼睛盯着前方。没有一丝波动。
他抄了南郊一条废弃的省道老路。
路面坑洼不平。底盘磕在碎石头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他不减速。硬生生把这堆破铁皮开出了装甲车的气势。
提前整整一个小时。
老桑塔纳带着一身的泥浆和焦糊味。杀到了省城国际机场。
航站楼的出发层。
车子随便往路边一停。顾纵拔了钥匙。
推开车门。战术靴踩在地砖上。
他没有穿警服。黑色的战术便装融在来来往往的旅客里。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杀气,让周围的人不自觉地绕开他走。
上午十点十五分。
一辆黑色黑车终于在航站楼门口停下。
丁义珍推开车门。
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赶紧扶住车门。大口喘了粗气。
航站楼感应门打开。
一股强劲的冷气吹出来。打在他汗透的后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丁义珍打了个冷战。
双手死死抱紧怀里的黑色皮包。低着头,快步混进人群。
机场大厅宽敞明亮。
广播里用中英双语播报着航班信息。声音在大理石墙壁间回荡。
行李箱的滚轮声。小孩的哭闹声。
丁义珍觉得这些声音吵得他心慌。
他抬手推了推脸上的大蛤蟆镜。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
直接绕过了人满为患的经济舱值机柜台。
奔向最右侧。那条铺着红地毯的VIp贵宾通道。
地毯踩上去很软。
丁义珍走到柜台前。把沉重的皮包放在台面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先生您好。请问办理哪个航班?”
穿着制服的地勤小姐站起身。面带微笑。
丁义珍没敢摘墨镜。
他从内兜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伯利兹护照。
手指在封面上蹭了两下,擦掉刚才捏出来的汗水印。递了过去。
“去洛杉矶。南航cZ327。”
他压着嗓子。声音发紧。
地勤接过护照。翻开。
目光在照片和丁义珍的脸上来回比对了一下。
墨镜遮了半张脸。胖瘦倒是差不多。
地勤没多问。把护照放在扫描仪上。
“滴。”
机器响了一声。绿灯亮起。
假护照里的芯片是真货。花了五十万买来的通道,确实管用。
键盘敲击了几下。
“您的登机牌。行李需要托运吗?”地勤双手把票递回来。
“不托运。”
丁义珍一把抓过登机牌。护照塞回兜里。
一把抄起台面上的黑色皮包。重新抱死在怀里。
“谢谢。”
他转身走向安检口。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VIp安检口的通道很短。
前面只有两个人。
丁义珍排在后面。心跳跟着前面人挪动的脚步,一下一下地砸着肋骨。
安检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拿着金属探测仪。
“包放履带上。外套脱一下。”
丁义珍咬了咬牙。
把那个装满美金的鳄鱼皮包,依依不舍地放在x光机的传送带上。
包太鼓了。拉链还坏了一半,露出一点黑色的内衬。
他死死盯着那个包钻进黑色的橡胶帘子里。生怕机器卡住。
脱下那件灰色的旧夹克。
胖大的身躯只剩下一件汗湿的真丝衬衫。肚皮凸出一大块。
他走过安检门。没有报警。
站在安检台后头。
丁义珍的眼睛盯着x光机的显示屏。
屏幕上显示出一叠叠方块状的阴影。那是美金的形状。
但安检不查现金数额,只查违禁品。
履带转动。
黑色皮包从橡胶帘子里吐了出来。
“先生,您的包。”安检员检查完夹克,递给他。
丁义珍一把将包抓过来。
沉甸甸的分量重新落回手里。他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重新穿上夹克。拉上拉链。
拿起柜台小框里的登机牌。
洛杉矶。头等舱。
登机时间:10:45。
只差半个小时。
丁义珍站在安检通道的出口。
大厅里明亮的灯光打在他的蛤蟆镜上。
他大张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机场里带有咖啡香味的空气。
安全了。
离开这道门,就算省委书记亲自下令,也抓不到他了。
他看着手里的登机牌。
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脸上的肥肉跟着垮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
浊气吐出。
丁义珍嘴角扯起一抹劫后余生的笑。
他把登机牌捏在手里。转过身。准备走向前方的头等舱休息室。
刚转过一半身子。
“砰。”
一声闷响。
他肥胖的身体,直接撞上了一堵坚硬得像铁板一样的东西。
鼻子重重磕在上面。
蛤蟆镜被撞歪。镜框压迫鼻梁,疼得他眼泪花子都冒出来了。
“哎哟……走路不长眼啊!”
丁义珍捂着鼻子。恼怒地骂了一句。头都没抬,下意识护紧了手里的皮包。
这可是机场。满地都是摄像头。他这外籍华人身份,谁敢碰他。
但对方没动。
像一根砸在水泥地里的钢筋。纹丝不动地挡在他面前。
一股浓烈的红塔山烟草味。
混杂着机油、汗水和尚未散尽的火药味。
像一张无形的网。直接罩住了丁义珍的口鼻。
丁义珍的骂声卡在嗓子眼。
这味道他太熟了。昨天在县委常委会议室里,他就闻过这股煞气。
他僵硬地抬起头。
歪着的墨镜滑下鼻梁。掉在地上。
镜片发出一声脆响。摔出两道裂纹。
视线毫无遮挡。
一件纯黑色的战术长袖服。
包裹着宽阔得惊人的肩膀和胸膛。
布料上沾着点点泥浆。还有一丝暗红色的痕迹。
视线再往上。
顾纵那张冷硬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下巴上的青色胡茬带着熬夜的疲惫。黑绿相间的伪装油彩还没洗干净。
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居高临下。
正死死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