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的指尖在湿润的沙土中摸索,他能感觉到那些青蟹在洞里不安地挪动。
随着每一次成功的捕捉,他的心跳也随之加快。
他把手从洞里抽出来的时候,胳膊上挂满了水,沿着手肘往下淌,滴在沙子上砸出一个小坑。
筐里的青蟹已经铺了半筐,螯钳互相夹着,爬不出去,但筐底有七八只在翻跟头。
林向北蹲在洞前面喘了几口粗气,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淌进眼角里,蜇得他眨了眨眼。
他把袖子撸到肩膀上,整个前臂全是泥和水渍,脏得发黑。
他甩了甩胳膊,又蹲下去,指尖被什么夹了一下,他“嘶”一声缩回来,左手食指上被夹出一道红印子。
他看一眼印子,又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含了一下,然后重新伸进去。
这一次他直接摸到了最大的一只,蟹壳比他手掌还宽,螯钳的粗度像成人拇指。
他用两只手扣住蟹壳两侧往外拔,那只青蟹螯钳张开来,“咔嚓咔嚓”夹了两下,钳口咬住他的虎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没松手,用力一扯,把那家伙从洞里拎了出来。
蟹足在空中乱蹬,两只大螯一开一合,嘴里冒着泡沫。
他捏着蟹壳两侧把它举到面前晃了晃:“你他妈……还真够大的。”他掂了掂,少说有两斤。
扔进筐里,那只大蟹翻了个滚,“咚”地砸在其他蟹身上,螯钳顺手夹住了另一只蟹的腿,两只蟹缠在一起,林向北伸手进去掰开,把自己的指头又让一只蟹夹了一下,他骂了一声,使劲甩手,甩掉那只蟹,甩干净手上的水。
他把筐子拎起来掂了掂,里面至少有三四十只了,沉甸甸的,筐底绷得紧紧的。
筐里“沙沙沙沙”响个不停,螯钳咬在竹条上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洞。
洞里水的颜色已经从透明变成了混浊,是被他搅起来的泥沙,水面飘着一层细微的泡沫。
他趴下去,把整张脸凑到洞口的边缘,一只眼往里眯着看——水虽然混了,但还是能看到底下那些青灰色的壳,一片一片的,叠了不知道多少层,有的在动,有的没动,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洞底。
他直起身来。
筐装不下了。
他站在沙滩上,四下看了一圈。
脚边只有那个筐,装了四五十只青蟹,竹条已经绷得发弯,筐口快要合不拢了。
他家里还有一个大麻袋,但他没带。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外套——一件旧军绿夹克,厚实,面料硬。
他三下五除二把外套脱下来,铺在沙滩上,蹲下去,把洞里的青蟹又捞了十几只,一只一只往外套上摞。
蟹螯夹在外套的布料上,撕不破,但“咔嚓咔嚓”地咬着。
他摞了十几只,外套上快堆成一座小山了。
他把四个角往中间一拢,一拎,裹成一个大包袱,青蟹在包袱里互相挤压,“咔吧咔吧”的壳响不断。
筐挎上右肩,包袱拎在左手。
他站起来,脚步趔趄了一下——太重了,筐加上包袱少说一百斤往上。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洞。
洞里的水还在晃荡,但已经能看到底了。
没了。
都被他掏空了。
沙地上留下一个浅坑,四周散落着碎贝壳和他淌下来的水渍。
他咽了一口唾沫。
一百多斤青蟹。
他低头看了看包袱里漏出来的几条蟹腿,又看看筐里那些密密麻麻叠在一起的蟹壳,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蹲下去,把包袱搁在腿上歇了一会儿,隔着布料摸着那些硬邦邦的蟹壳,手掌能感觉到里面那些活物还在动,一拱一拱的。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汗珠连着淌了三道下来。
他慢慢站起来,把筐子重新挎好,包袱换到右手攥着,转身往回走。
脚踩在沙上,“噗嗤噗嗤”地陷下去,每走一步都费劲。
肩膀被筐带子勒得发酸,手指被包袱里的蟹螯隔着布料夹了好几下,他一抖手又攥紧,没敢松。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礁石。
第三块黑礁矗立在沙滩上,黑色的石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牡蛎壳边缘锋利的轮廓清清楚楚。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筐里的青蟹“沙沙沙沙”地响成一片。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又压下去,但压不住,又翘起来。
他咧了一下嘴,腮帮子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声,但脚下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拖着筐和包袱在沙滩上小跑起来。
裤腿被他拖得全是沙,鞋里灌满了沙石子,他浑然不觉。
肩膀被筐带子勒得发红,手掌心因为攥包袱攥得太紧而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他全没注意。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一百多斤,全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