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从林向北家出来之后没直接走。
他在巷子口的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嘴里叼了第二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没点着,第三下才“嗤”地冒出一团火苗。
他凑着火苗把烟点了,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烟雾顺着风斜着飘散开。
他蹲在那儿,两只脚平踩在地上,胳膊肘搭在膝盖上,手指夹着烟歪着头,目光落在巷子尽头的那个院门上。
他脑子里把林向北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运气好。”“蟹群正好路过。”
“潮水退到底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半遍,然后自己“嗤”了一声,烟灰被他掸掉:“放屁。”
他也不是不信——他知道林向北从小到大从不说没根的话。
但“正好路过”四个字太轻了。
一百多斤青蟹,全是活蹦乱跳的,单只都在一斤以上,这种规模的蟹群得有多大?
他从小在海边长大,从没听过青蟹群能“正好路过”一片连个像样蟹洞都没有的浅水滩。
他站起来,烟掐灭在墙根上,用鞋底碾了两下,转身往家走。
他爹正在院子里补渔网,蹲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大片尼龙网,手指捏着梭子来回穿梭。
看到泥鳅进来,他爹抬眼问了一句:“去向北家了?”
“去了。”
“他咋说?”
“说是运气。”
他爹手里的梭子顿了一下,又继续穿:“运气?从小到大他运气就比你强。你摸海蛎子摔破膝盖,他摸海蛎子能找到小螃蟹。”
“那不一样。”泥鳅蹲到他爹对面,伸手抓起梭子看了看又放下。
“向北不是靠运气的人。”
他爹没接话,把梭子从右手换到左手,低头穿了一个网眼:“那你咋想?”
泥鳅蹲在他爹对面,两条瘦长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没咋想,就是觉得……他说不清楚。”
他爹把梭子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说不清楚你就别问。人家有门路是他的事。你要真想干,就跟着去。”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碎网线。
“反正你一天天也没正事干。”
泥鳅蹲在原地没动。
他又想到林向北站在井台边看着他那双眼睛。
眼神没闪躲,但也没多说一个字。
泥鳅跟他从小玩到大,知道他那种表情——嘴上说“没事”的时候,其实心里装了一堆事。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再去找他一趟。”
泥鳅第二次敲林向北院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酒。
酒是普通的散装高粱酒,他爹搁在橱柜里好几年没开的,他趁着爹去后院的时候顺出来塞进外套里,拉链拉到了顶,瓶身贴着肚子,凉冰冰地硌着腹肌。
林向北开门的时候看到他手里的酒瓶,眉毛动了一下:“你咋又来了?”
“请你喝酒。”泥鳅没等他开门就挤进来了,径直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啪”地把酒瓶往桌上一墩,瓶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拉了一把条凳坐下,两腿岔开,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我去隔壁李婶那儿买了包花生米,下酒。”
林向北把院门带上,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条凳有点矮,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顶到了桌腿,他往后退了退。
泥鳅把花生米拍在桌上,纸包散开,花生米在纸面上滚了几颗。
他拧开酒瓶盖子,瓶口对着自己鼻子闻了一下,皱着眉“啧”了一声:“我爸的酒,劲大。”他给林向北倒了半碗,碗是桌上扣着的空碗,酒液流进去的时候“哗啦啦”响。
林向北把碗接过来端在手心里,没喝。
泥鳅给自己也倒了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咕”地一声,腮帮子皱了皱:“好辣。”他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两圈,没抬头,“向北。”
“嗯?”
泥鳅抬起头看着他,拇指在碗沿上停住了:“我也不绕弯子。我就问你一句,那片南礁石区,你还能不能再找到那种货?”
林向北端着碗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腹贴着碗壁:“不一定。蟹群是过路的,走了就没了。”
“行。”泥鳅把他的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别的呢?别的海,别的货,你能找到不?”
林向北没说话。
泥鳅把花生米捏了两粒扔进嘴里嚼了嚼:“你不说我也明白。你肯定有门道,我也不问你门道是啥。”他拍拍手上的花生皮。
“我就想说一句——你要人帮忙,我闲着。”
林向北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酒面映着头顶的天空,淡黄色的液体微微晃动。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把碗端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放下碗,舔了一下嘴唇:“再说吧。”
泥鳅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酒瓶又给他倒了一碗:“行,再说。”他端起自己的碗碰了一下林向北的碗沿,“那就先喝酒。”
林向北没推。
两人蹲在石桌两边,一人端着半碗酒,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泥鳅先喝完了一碗,又倒了一碗,嘴上的话少了,但目光一直往林向北脸上瞟。
林向北没看他,低头喝着酒,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碗壁。
酒快喝完的时候,泥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行了,我走了。”他把空酒瓶夹在腋下。
“你那个石桌上油渍我回头来擦。”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向北,你下次去,不管什么时候,打个电话就行。我睡得再死也能醒。”
林向北坐在石桌旁边,手里还端着那半碗剩酒,朝泥鳅抬了抬下巴:“知道。”
泥鳅推开院门走出去,这回脚步声“啪嗒啪嗒”响得很快,越走越远,最后没了。
林向北把碗里最后那点酒仰头倒进嘴里,碗底朝天,空了。
他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往屋里走。
进了堂屋,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外套兜里手机“咚”地响了一声,隔着布料震了一下。
他伸手摸进去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弹在通知栏里。
他点开——
发信人那栏是一串乱码。
跟他第一次收到那条短信的号码一模一样。
“东沙嘴·沉船桩北侧二十米·明早退潮后·海螺群·预估八百斤。”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上下滑了一遍,把那条短信反反复复读了四遍。
东沙嘴沉船桩,沉船桩北侧二十米。
八百斤海螺。
他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堂屋中间没动。
桌上的药包还摊着,麻绳散在一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黑掉的屏幕里映出的自己,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八百斤。
他掌心出了汗,手机壳上滑了一下,他重新攥紧。
“海螺?”他低声嘀咕,“东沙嘴那片泥底子,能出八百斤海螺?”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走进灶房抄了把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沿着下巴淌进领口,他甩了甩头,水滴溅在灶台上。
他擦干脸重新走出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短信。
“沉船桩北侧二十米。”
他的拇指在“沉船桩”三个字上按了一下。
那个地方他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