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向北骑着铁牛去了镇口茶馆,比跟泥鳅约定的时间早了快一个小时。
他把铁牛停在茶馆门口,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花茶,坐在靠里的角落位置,面朝门口,两只手捧着那只白瓷茶杯暖着手心,目光透过玻璃门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泥鳅进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他的外套拉链没拉,敞着怀,里面那件t恤领口有些歪,像是从家里跑着过来的。
他在林向北对面坐下,抄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没顾上晾凉就喝了一口,烫得龇了一下牙。
“问到了。”泥鳅把茶杯放下来,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水渍。
“蓝海渔业在隔壁柳树湾镇,老板姓马,叫马建国。前些年也是赶海起家的,攒了钱就建了冷库和批发档口,把附近几个镇的渔贩子都拢到了一起。他手下有七八个人,主要做转手批发生意,自己不怎么下海。”
林向北端着茶杯转了一圈:“他跟刀疤刘是什么关系?”
“刀疤刘的货有六成是走蓝海渔业的线出去的。”泥鳅把手伸到桌面底下搓了一下手指头。
“马建国给刀疤刘的价比市场低两成,刀疤刘从他那里拿货也比外面便宜,两个人绑了好几年了。”
林向北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摊被泥鳅洒出来的茶渍上:“刀疤刘那条线被我切断了之后,他手上收不到好货了,只能让蓝海渔业出面来盯我。”
泥鳅点了一下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条灰船跟踪咱们的时候,船身上涂的是蓝海渔业的编号牌,不关刀疤刘的事。但他俩一条线上的,蓝海渔业出面盯人,刀疤刘在后面拿情报,然后再用蓝海渔业的渠道出货。”
“狗急跳墙了。”林向北把茶杯拿起来把剩的半口喝完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用拇指搓了一下杯沿,泥鳅坐在对面看着他,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说话。
他也把茶杯放下,身体前倾,压在桌面上。
“他们要的很简单,咱们每天去哪儿、什么时候去、捞了多少。拿到这些信息之后他们就能抢在你前面截货,或者在你出货的时候把价压下来。他们不用跟你正面冲突,把你变成一条透明的线就行了。”
泥鳅的腮帮子动了一下:“那咱们怎么办?”
林向北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低头看了一瞬自己的手指关节:“我们跟他们比速度。他们今天用船跟你,明天他们就敢蹲点。他们盯多久,我就换多久的时间和路线。”
他在桌上摊开一张纸,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个简图:“明天开始我们出海的路线每天换一个方向,今天去东,明天去西,后天往北绕一圈再到目标点。出发时间也变,凌晨走或者天亮后走,不固定。他们需要摸清你的规律才能下手——让你没有规律可循。”
泥鳅凑过来看那张图,手指点在纸面上顺着林向北画的箭头走了一遍:“但他们人多,可以分两艘船跟。”
“那就让他们分。一艘船跟着你兜圈子的时候,你让他们真以为你要去那个方向。兜两个弯甩不掉就往最近的回港方向走,佯装回港,让他们误判你的作业点。”林向北在纸上又画了两条交叉的线。
“明天我们从镇西侧出海,绕到青螺湾南侧,再从南侧折向目标点。蓝海渔业的码头在柳树湾镇东边,西侧出海他们最少能看到。等他们绕过来的时候,我们活都干完了。”
泥鳅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好一阵才折好塞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在茶馆门框上靠了一下,偏头朝街面上看了一回:“北哥,我觉得你当侦察兵那几年没白待。”
林向北也站起来,把茶钱压在了茶壶底下,然后走到茶馆门口拉开玻璃门。
门框上的风铃被带动的气流撞得叮当响了一声。
他站在门边偏头朝泥鳅说了一句:“明天凌晨三点半,西侧老码头碰头。谁也不告诉。”
泥鳅点了一下头:“谁都不说。”他跟在林向北身后出了茶馆。
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沿着青石板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风吹过来,林向北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手插进兜里,手指头隔着布料摸到了车钥匙冰凉的齿。
他没回头,脚步声从急促变得平稳,一步一顿地踩在青石板面上。
铁牛的突突声从巷口响起来的时候,泥鳅已经走了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