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好了之后林向北没有马上出海。
他坐在堂屋里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之前从情报来的和后来自己找的货分别列了出来,按照收入和时间做了一张表。
泥鳅独立收的那次蛤蜊他也记在表上了,在备注那一栏写了“泥鳅·单人作业·首次独立”。
他把表头看了一遍之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泥鳅正在井台边上洗防水袋。
他蹲下来把防水袋翻了个面用水冲干净内壁,然后抖了抖水搭在晾衣绳上,转过身来看到林向北站在旁边,顺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北哥,明天出不出?”
“出。但有件事先跟你商量一下。”林向北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把桌子中间那把茶壶挪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合作方式改一下。”
泥鳅在他对面坐下来,坐姿跟平时不太一样,腰挺直了一些,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你说。”
“以前你是跟我干,我分三成给你。现在你跟了我快两个月了,自己也能独立出去了,我觉得得改一改。以后不再分‘跟班’和‘带班’,你就当合伙人。”
泥鳅的手指在膝盖上屈了一下:“合伙人?”
“一起去出海的货,四六分,你四我六。你自己单独去的货,你自己全拿。深海市那边的客户,你的货也可以走我的渠道,不抽成,你自己跟采购经理对接也可以,我不拦着。”
泥鳅坐在凳子上没动,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到桌面上,手指摊平了又攥起来,来回搓了两下。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桌面的木质纹路在他目光里延展着,他的视线沿着纹路走了一段才抬起来:“北哥,四六我不拿。我还是三成,不……”
“泥鳅。”林向北看着他。
“你干了多少活我心里有数。之前帮你是因为你刚开始,现在你也摸到门路了,该拿多少就拿多少。”
泥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跟林向北的对上了,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腮帮子动了一下,喉咙里像咽了一口什么。
他伸手把桌上的茶壶拿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底放回桌面上的时候磕出了一点声响婚。
然后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手肘撑着桌面:“四成我拿。但你定的规矩里有一条我改一下——深海市的客户渠道不分开走。
我的货还是走你这条线,你联系谁我就联系谁,我这边的货量加到你那边,去了好谈价。
你要是担心货品不稳,我每一批先让你验,过了才送。”
林向北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行。”
泥鳅伸出一只手来。
他的手掌比两个月前厚实了不少,掌心的茧子多了几块,指腹上还有一道淡红色的新疤——是前两天整理网具时被网绳勒的。
他把手横过桌面停在半空中,林向北也伸出了手跟他握了一下。
两个人的手掌合在一起的时候力道都不重,但握得实,停留了两三秒就松开了。
泥鳅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指节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下,走到井台边弯腰冲了一把脸。
水珠从他的额头顺着鼻梁滑下来,他没有擦,抬头看着天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石桌旁边:“北哥,明天几点?”
“老时间。”
“老时间。”泥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转身往院门口走了。
他的脚步跟之前比差不多,但脊背比之前直了些,肩膀也平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抬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手掌跟木框碰撞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巷子里啪嗒啪嗒地响了一阵,比往常的频率稳定了很多,一下接一下的,中间没有停顿。
林向北坐在石桌旁边没动,听着泥鳅的脚步走远,又等了一阵,确认巷子外面安静了才站起来。
他把桌上的茶壶和杯子收进灶台旁边,弯腰把晾衣绳上那条防水袋翻了个面,然后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色。
傍晚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拂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把晾衣绳上那条防水袋收了下来叠好放在铁牛车斗里,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
他坐到桌边翻开练习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页面上写了几个字:“合作关系——合伙人。分润比例:四六。渠道:互通。”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在抽屉把手上多停了一下才松开。
他站起来把里屋的灯拉灭了,躺到了床上。
枕头边手机黑着屏幕安安静静地躺着,他伸手把它往旁边拨了半寸,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
屋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摆了一下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