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在堂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面前摊着那本潮水笔记,翻到了画着星沙岛地形的那一页——那是他自己凭记忆画的,圆形轮廓,中间一个不规则的椭圆代表泻湖,湖的东南方向有一道弧线表示沙坝。
他在这道沙坝旁边打了个问号,又用手指按了好几次那个位置,按得纸面凹陷下去一块,他每次抬起来,纸面又弹回原状,他就再按下去。
泥鳅是傍晚来的。
他蹲在门槛上问了一句“北哥,明天风向怎么样”,语气跟平时差不多。
林向北坐在椅子上面,手里还攥着那支圆珠笔,笔尖搁在纸面上没动。
他隔了几秒才抬起头:“明天开始变风,往东南方向转。后天凌晨会转成东北风,后面就越来越大了。”
泥鳅在门槛上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你确定?”
“确定。”林向北把笔放下了。
“台风要来。”
泥鳅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近了两步:“你那个……系统告诉你的?”
“对。三天前就收到了。”林向北把潮水笔记合上。
“台风从南面来,走这条路线的话青螺湾正好在登陆范围里。”
泥鳅站在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本。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屈了一下又伸直:“那咱们明天的货还出不出了?”
“不出了,明天开始全部停船。”林向北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抽屉里。
“先把船固定好,码头边的缆绳多绕两道,船底垫几块轮胎皮防止船体直接磕在水泥上。”
泥鳅直起身来:“行,那我明天早上过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跨过去走出了院子。
林向北没有送他,听着泥鳅的脚步出了巷口之后消失在远处的风声里,他转身把堂屋的门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泥鳅没来。
林向北自己去码头把缆绳又多绕了两圈,搬了两条旧轮胎垫在船帮和水泥台面之间防止船被浪推到台面上刮破船底。
他正蹲在码头上把第三根缆绳系紧的时候听到了巷口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被风送了半截过来:“……向北说的,台风要来……”
林向北系绳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继续把绳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站起来拉了拉绳索确认绷紧了。
他转过身朝巷口的方向走过去,泥鳅正蹲在自家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系鞋带,旁边站着泥鳅他妈,手里攥着一把葱。
看到他走过来,泥鳅他妈抬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把葱往墙根底下靠了靠,转身进了屋。
泥鳅系好鞋带站起来,看到林向北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心虚了一些,他伸手搓了一把后脑勺的头发:“北哥,我昨天回去跟我妈说台风要来了,让她把后院的鸡笼加固一下。
我妈今天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跟隔壁李婶说了,李婶又跟巷口的孙奶奶说了……”
“然后全村都知道了。”林向北站在他面前。
泥鳅的手从后脑勺放下来垂在身侧:“我就是想让我妈把鸡笼弄好……我也没说多少,就说台风要来,让他们把东西收一收……”
林向北站在巷子里,偏头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好几个邻居正蹲在自家门口绑什么,有人把堆在院墙外面的空渔网搬进屋子里,有人在用麻绳把屋檐下面的晾衣竿和院子里横堆的木料系在柱子腿上固定住。
泥鳅他妈又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秋生,你把你爸那几条旧缆绳拿出来绑棚子”。
泥鳅应了一声,看了林向北一眼:“北哥,我……”
“去拿绳子。”林向北说。
“你家棚子得加固。”
泥鳅转身进屋去了。
下午的时候村里人开始陆续往镇上跑,有人在杂货铺门口排队买蜡烛和电池,有人在修车铺排队给摩托车加满油。
修车铺门口排了三个人,其中一人蹲在门口抽烟说“向北说这次台风不小”。
烟草店的老板娘把门口的塑料筐搬进屋的时候问林向北:“向北,这次真的有那么大?”林向北从她店门口经过,脚步停了一下:“十二级左右。”
老板娘搬筐的手顿了一下,筐底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低头看了一眼筐里还没搬完的几包盐和蜡烛,弯腰把它们一起抱进了屋里。
林向北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风比下午又大了不少,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条被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压过去,树冠倾斜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住了。
晾衣绳上的防水袋被风扯得来回甩,拍打着绳子和旁边的铁牛车斗,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把防水袋收下来叠好放进铁牛车斗里。
进屋关上门的时候门板被风吹得往后顶了一下,他用力拉上门栓才把门卡住,锁扣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里走。
那些消息已经传开了。
村里人都在议论台风来早了两个多月,有人开始囤积防灾物资,有人蹲在巷口把渔网和缆绳往家里搬,还有人在往窗户玻璃上贴胶带。
他坐在椅子里听着屋外的风声,窗玻璃被风震得嗡嗡响,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把椅背往后靠了靠,闭着眼,等风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