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某南方海岛军区医院。
“娘,我想喝腊肉粥。”杨琴琴第四次祈求道。
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杨琴琴一脸惨白,浑身无力的靠在床上,突然想起灾荒年间在小姨家里吃过的腊肉粥,口水直流。
任凭她怎么哀求,唐大姐都无情拒绝。
“你现在不能吃腊肉。”产妇哪能吃那么咸的东西。
“就吃一点儿,我尝尝味道。”她也知道不能吃,但就是馋得慌,特别特别想吃。
“一点儿也不行。”
杨琴琴眼巴巴地看着唐大姐,喊道:“娘~”那声音百转千回。
“说了不行就不行。”
没听到满意的答案,杨琴琴不高兴地撅起嘴,把头歪向另一边不再看她娘。
唐大姐往左边走,她就把脑袋向右转,和她说话她也不应声。
见女儿这副样子,唐大姐又好气又好笑:“嘿,你这孩子,都当妈的人了,还跟小娃娃一样耍脾气。”
杨琴琴哼了一声。
唐大姐瞪了她一眼,半晌无奈道:“好了好了,等孩子满月了给你做。”
“我现在就想吃。”
“现在没腊肉,等过两天出院了我去外头找老乡换。”
杨琴琴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说:“也不知道小姨父怎么熬的粥,真好喝。”她说完咽了一口口水。
想起曾经在收音机厂家属楼和小姨一家搭伙吃饭的日子,杨琴琴虚弱的脸上尽是怀念。
唐大姐低头看了眼小外孙,笑道:“想吃啊,想吃等明年孩子大一些了你就请假回去探亲,到时候去你小姨家讨一顿吃。”
反正女婿三五不时被派出去做任务,闺女在这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回老家去,等孩子大了他们一家三口再团聚。
她来这三个多月,统共就只见过女婿两次,还都是匆匆一瞥,头一天深夜回来,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去了。
得亏她来了,不然琴琴大着个肚子,这要出了什么事儿......
呸呸呸,唐大姐想到这赶紧打住。
说来也是奇怪,她在老家的时候天天做梦梦到大嫂,到了这还一次都没梦到过。
“今年过年就回去。”杨琴琴表情坚定。
唐大姐没忍住伸出一只手点了点杨琴琴的额头,没好气道:“哎哟,你啊你,真是屁股上长钉子,半点都坐不住!”
母女两个笑闹了一会儿,唐大姐一看时间不早,便赶忙起身,准备回家属楼弄吃的。
食堂有现成的,用饭票去打就行,但唐大姐心疼女儿,不想让她刚生产就吃食堂的大锅饭。
唐大姐一边要盯着刚出生的小外孙,一边要伺候女儿吃喝拉撒,一整天都在连轴转,她简直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来用。
她叮嘱道:“我和李护士说过了,让她帮忙看娃娃,你要是累了就眯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了。”
原先最让人不放心的是闺女,现在女儿平安产子,唐大姐又开始担忧外孙了。
想来军区医院应该不会出现偷小孩的情况,不过那谁能说得清楚?
看着小外孙脖子上戴着的小妹送的长命锁,唐大姐心安了一些,她加快步伐,拉开病房的门,想早去早回。
“娘——”
唐大姐的双腿正要踏出房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声音,她回头问:“咋了?”
杨琴琴惨白的脸上堆起笑容,“没什么,就想叫叫你。”
“嘁!”唐大姐乐悠悠的离开,心想,孩子就是孩子,就算自己当了妈,在她跟前也还是小时候那样儿,粘人!
女儿平安产下一子,唐大姐心情极好,回家做饭的时候都哼着小曲儿。
她拎着盒饭返程的路上,还在规划着未来。
伺候完琴琴的月子,她就回老家去,儿媳差不多也要生了,她不能不管,但回去之前得先让亲家过来接手带孩子,绝对不能耽误女儿的工作......
唐大姐走一步,看三步,什么都打算好了,独独没算到,一个多小时之前的那一别,竟会是她与杨琴琴母女两人今生的最后一面。
铁饭盒掉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咣当”声。
红,一片血红。
病房,病房到抢救室之间的走廊,医生的白衣......通通被染成了浓稠的猩红色。
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从那片猩红重重掠过,空气顿时变得黏腻起来。
唐大姐有点喘不上气了,她拼命张大嘴吸气,她全身发软,她站不住了,她双手发抖,她耳朵嗡嗡作响......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大嫂。
她瞪大了眼睛,用尽全力伸手去抓,想把那道身影拦下来。可是她没力气了,她把嘴巴张到最大也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而后,她连张开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无法维持了。
她眼前先是出现了一片白,然后,一片漆黑——
“唐芳,唐芳——”
唐大姐年近五十了,平时看着身体还行,但早些年吃了不少苦头,身上基础病不少,她这一倒下,直接进了急救室。
等她意识再次回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她醒来时是女婿罗继昌守在病床边。
“琴...琴,琴琴呢。”唐大姐满脸期待地看着罗继昌。
噩梦,那一定是她的梦,她的琴琴好着呢!
“娘。”罗继昌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为难地看着丈母娘,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怎么了?琴琴是不是跟你闹小脾气了?她性子最急,吃软不吃硬,你别跟她计较,你多哄哄她,她铁定死心塌地的跟你......”唐大姐自顾自的念叨,也不管罗继昌是什么反应。
这些话都是她早早就想好了,打算找机会和女婿好好说道说道的,但她来了之后就没怎么和女婿碰面,那些话还没说出口。
“我家琴琴啊,要强,她打小就聪明伶俐,谁也骗不着她,厉害着呢!”
唐大姐絮叨了很久很久,她眯着眼睛回忆多年以前的事,说着说着,她眼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哭够了,她气若游丝地问:“琴琴呢?”
罗继昌知道这一次她问的是什么。
“您病了半个月,我也不知道您什么时候醒来,为了让琴琴早日安息,我做主就近安葬了。”
听到这句话,唐芳痛苦地闭上眼睛。
没想到啊,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一朝分别,便是永诀。
大喜大悲,不过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