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只要地皮,不要房是吧?”
陆长风冷笑一声。
他扔下手里的劈柴斧。斧头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陆大强吓得退了一大步。后腰重重撞在土炕沿上,疼得直抽冷气。
陆长风没多看他一眼,直接转身走出堂屋。
院子里,腊月的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刮。
陆长风身上的破棉袄到处是补丁。风顺着领口灌进去。
但他感觉不到冷。
胸腔里那股憋了两辈子的怨火,烧得他浑身滚烫。
他大步走到院墙根的杂物堆。
一脚踢开上面盖着的破草席,拽出一把八磅重的大铁锤。
这是平时砸大块冻土用的。木柄被汗水浸得发黑,沉甸甸地压在手里。
此时,大嫂刘招娣正趴在东厢房的门缝往外看。
她嘴里嗑着南瓜子,吐出一点瓜子皮。
她心里正盘算着,等老二一家今儿个滚蛋,正房那间朝南的大屋子得腾出来。
她儿子强子昨天还在地上打滚,非要住大房间。她得赶紧把那屋占上。
正想着,她就看见陆长风提着大铁锤走了过来。
陆长风停在正房那扇雕花木门前。
这门,是他当年顶着大日头,从镇上木材厂一步步拉回来的红松木。
每一道榫卯,都是他亲手刨平、打磨出来的。
当年盖这房子,他肩膀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痂。
现在,既然他们说不留一片瓦。那就全砸了。
陆长风双手握紧长柄。
手臂上的肌肉把单薄的棉袄袖子撑得鼓起。
手背上的冻疮裂开了。渗出一点血丝。木柄有些滑。
他深吸一口冷空气,重新握紧。
铁锤高高抡起,带着风声落下。
“咚!”
八磅大锤狠狠砸在红松木门板上。
门轴发出一声哀鸣。厚实的门板直接破开一个大洞。
碎木茬子崩了半米远,砸在冻得邦硬的院子里。
刘招娣嘴里的南瓜子掉在地上。
她瞪圆了眼,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老天爷啊!他砸房子啦!”
陆长风没停。他再次抡起铁锤。
“咚!”
又是一记重锤。
门板彻底从铰链上脱落,轰隆一声砸在堂屋的泥地上。
扬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王桂花和陆大强从屋里跑出来。
两人差点被倒下的门板砸中脚背。
王桂花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长了青苔的台阶上。
“你疯了!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她双手拍着大腿大喊。可看着那个铁锤,硬是不敢往前迈一步。
陆长风拖着铁锤,走向旁边的窗户。
铁锤横扫过去。
“哗啦”一声。木窗棂根根断裂。
糊在上面的高丽纸像枯叶一样,随风乱飞。
陆长海捂着肿成猪肝色的半边脸,哆嗦着躲在柱子后面。
他想喊句什么狠话撑撑场面。
可对上陆长风那双发红的眼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后背死死贴紧了冰冷的砖柱,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长风觉得不解气。不够。
他扔下铁锤,走到院子侧面,搬来一把有些发黑的竹梯子。
“吱呀”一声。梯子搭在房檐上。
他手脚并用,飞快地爬上了房顶。
瓦片上结着一层白霜。脚下一滑,他单膝重重跪在瓦背上。
膝盖骨磕得生疼。
他没管,撑着瓦片站稳身子。从腰后抽出别着的砍柴刀。
刀背朝下,对着屋脊上的红瓦用力砸下去。
“啪!”
瓦片四分五裂。
陆长风一脚踢开碎瓦,接着砸下一片。
碎瓦片顺着倾斜的房顶,稀里哗啦往下滚。
砸在院子的冻土上,碎成无数红色的陶片。
几块碎瓦掉下来,正好砸在陆大强最心爱的那口腌菜缸上。
“哐当”一声响。
大黑缸破了一个大口子。黄绿色的酸菜水流了一地。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在冷风中弥漫开来。
陆大强仰着头,心疼得直抽抽。
“我的大瓦房啊!我的酸菜缸啊!”
他左右看了一圈,摸起墙角的一根扁担,想要拼命。
可看着房顶上抡刀踹瓦的二儿子,他手一哆嗦,又把扁担扔在地上。
柴刀背卷了刃。
陆长风干脆收起刀,直接用脚踹。
常年干重体力活的双腿像铁棍一样。
一脚下去,几片瓦连着底下的泥灰一起翻滚坠落。
漫天都是黄色的尘土和红色的碎渣。
正房的三间屋顶,很快就被掀开了一个大窟窿。
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那间原本要给大哥做婚房的堂屋。
林清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子里。
她躲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把三个女儿紧紧护在身后。
双手捂住初霜和小雨的耳朵。
初雪没有被捂着耳朵。小女孩干瘪的嘴唇微微张着。
她抬起头,看着房顶上的父亲。
满天飞尘中,那个身影高大得像村口庙里的泥塑金刚。
林清秋看着陆长风。不仅没有害怕,心跳反而漏了一拍。
这是第一个,愿意为了她们母女掀开这浑浊屋顶的男人。
院子里的动静太大了。比过年放炮仗还响。
隔壁王大爷家的老黄狗狂叫起来,铁链子扯得哗啦作响。
很快,低矮的院墙外探出了好几个脑袋。
村里的闲汉、刚从大队部回来的村民,全围了过来。
“老陆家这是咋了?拆房子啊?”
“你看房顶上那是长风!这闷葫芦今儿是吃炸药了?”
“活该,老陆家平时对老二太狠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人群越聚越多。交头接耳的嗡嗡声盖过了风声。
人群后头突然传来一声粗犷的吼声。
“让让!都围在这干啥呢!”
村民们赶紧往两边缩,让开一条道。
靠山屯的村长赵铁柱,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大衣,大步挤了进来。
他手里还端着个豁口的搪瓷碗。
碗边挂着半根没吃完的红薯粉条。鞋底甚至还沾着新鲜的鸡屎。
听到吵闹,他饭都没咽下去就跑过来了。
一进院子,赵铁柱就愣住了。
满地的红瓦碎渣和碎玻璃,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正房的门板躺在泥水里,窗户成了一个个透风的黑窟窿。
呛人的尘土在院子里打着转。
赵铁柱把搪瓷碗往旁边的石磨盘上重重一顿。
粉条汤溅在青石板上。
他指着房顶,扯着嗓子怒吼。
“陆老二你发什么疯!”
陆长风停下踹瓦的动作。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热汗混着灰土,流进眼睛里,有些刺痛。
他顺着竹梯子,几步跳下房顶。
双脚踩在碎瓦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走到院子中央,弯腰捡起那把八磅大锤。
“哐当”一声。
沉重的大铁锤被他扔在赵铁柱脚边的石板上。砸出一溜火星子。
陆长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直视着村长赵铁柱的眼睛。
“村长您来得正好,给我做个见证。”
他指了指身后已经漏风的三间正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今天立断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