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
凄厉的狼嚎声被西北风扯碎,顺着老桦树的枯枝刮进人耳朵里。
林清秋浑身打了个激灵。
手里的蛇皮袋“砰”地砸在雪壳子上。她下意识地张开双臂。
怀里的初雨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鼻涕泡都出来了。
初雪连滚带爬地往林清秋腿边缩,死死抱住她的膝盖。小身板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陆长风没停顿。
他把肩膀上的初雪一把捞下来,换到胸前搂住。另一只手抱紧了没声息的初霜。
“进屋。”
他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
几大步蹚过没膝深的雪坑,陆长风抬脚狠狠踹在半扇破木门上。
门轴早就烂透了。“哐当”一声巨响。
木门直接倒向屋里,砸起一片呛人的白灰和陈年老土。
屋里比外头还冷。像个天然的大冰窖。
光线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脚踩下去,全是湿烂的枯树叶和硬邦邦的动物粪便。
陆长风把初霜和初雨放在一处稍微干净点的干草堆上。
又把初雪放稳。
林清秋跌跌撞撞地拖着蛇皮袋跟进来。
她一进门,就回身去拖那扇倒在烂泥里的木门。想把门洞给堵上。
风顺着塌了半边的屋顶窟窿往下灌。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你带孩子去墙角蹲着。”
陆长风走过去,把林清秋拉开。
他自己抓着满是木刺的门板边缘,硬生生拽起来,斜顶在门框上。
用脚底板把门底下的雪踩实,卡住。
屋里彻底黑了。只剩下屋顶破洞漏下来的微弱雪光。
陆长风摸黑在地上摸索。
旧护林棚一般都会在角落留点引火柴。这是山里猎户的规矩。
他在西墙角摸了半天。摸到了一堆扎手的干松针。
底下还压着两块劈好的半截干松木。
木头表面挂着白霜。手一摸,有些受潮了。
陆长风从破棉袄的内兜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火柴盒。这是他常年带在身上的。
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粗。弯曲一下骨节都在响。
他抽出一根红头火柴。在大拇指上蹭了蹭。在砂纸上一划。
“哧——”
火柴棍受了潮,直接断在手里。没着。
他又抽出一根。手抖了一下,火柴掉进了枯叶堆里找不到了。
陆长风深吸一口冷气。牙齿咬紧。
第三根。
微弱的火苗终于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亮了他胡子拉碴的下巴。
他赶紧用手死死护住火苗,凑近干松针堆。
一阵浓烈的白烟腾起。
烟味直冲脑门。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熏出来了。
火苗在松针里挣扎了两下。终于顺着松香旺了起来。
火光跳跃着。把这间十来平米的破木屋照出了个清晰的轮廓。
顶上的木梁朽了一半。墙角的蜘蛛网结着厚厚的冰霜。
陆长风把那两块有些潮的松木架在上面。
火堆发出“噼啪”的动静。一股松脂味在冷空气里散开。
温度开始一点点往上爬。
三个小丫头看见了火光,本能地往前凑。
“别靠太近,小心燎了衣服。”
林清秋伸手去拉孩子。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手背冻得发紫。
陆长风没闲着歇口气。
火虽然生起来了,但四面泥墙上的缝隙漏风漏得像筛子。
他走到塌了半边的屋顶下面。从角落里翻出几块长毛的烂木板。
踩着一个缺了一条腿的条凳。他把木板硬塞进屋顶的破洞里。
缝隙太大,风一吹木板就往下掉。卡不住。
陆长风直接跑到门外。
光着两只生满冻疮的手,直接往雪地里掏。
他把硬邦邦的冻雪团搓碎,混着冻结实的黄泥土,在手里揉捏。
抓着这些冰冷刺骨的雪泥,他跑回屋,狠狠抹在木板的缝隙上。
雪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里。冰冷感直扎骨髓。
他像没感觉一样。一捧接着一捧往上糊。
糊完屋顶。他又蹲下身,去堵墙根底下的老鼠洞。
冷风把他的裤腿吹得硬邦邦的,结了一层冰壳。
林清秋坐在火堆边。
火光映着她那半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
她正用手掌用力给初霜搓着冰凉的小脚丫。搓得自己手心掉皮。
她抬起头。
看着陆长风来来回回地跑。看着他手背上冻裂的口子渗出红色的血丝。
那件单薄的破棉袄早就被雪水打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背脊上。
林清秋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死死咬着干裂起皮的嘴唇。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砸在沾满灰土的破棉裤上,洇出几个深色的水印子。
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是个给男人招灾的扫把星。
如果不是她拖着三个孩子,陆长风就算分家,一个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凭他的手艺,去哪借宿不行。不用在这荒山野岭里受这份要命的罪。
“当家的……”
林清秋开了口。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要不,你明天天亮了……自己回村吧。”
陆长风正把最后一块雪泥糊在窗缝上。
他手一顿。拍了拍手上的泥水渣子。
转过身,大步走到火堆边。
林清秋不敢看他。肩膀一抽一抽地发着抖。眼泪越掉越凶。
“村长能给你想个活路。你一个人,别管我们娘四个了……”
话没说完。
陆长风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黄土地上。
他伸出那双沾着泥和血丝的手。一把攥住林清秋冰冷单薄的肩膀。
力道有些大。捏得林清秋身子猛地一僵。
“你胡说什么。”
陆长风盯着她通红的眼睛。
“回村?回那个吃人的家?”
他凑近了一点。火光在两人脸上晃动。
“你听好。”
陆长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嫁给我那天起,就是我陆长风的女人。”
“这三个丫头,是我亲生的种。”
他松开肩膀。拿粗糙的衣袖在林清秋脸上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擦得她脸颊发红。
“既然断了亲出来了,我就是你们的顶梁柱。”
陆长风直起腰。指了指堵严实的窗户。
“有我在这,这天就塌不下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你们受一点苦。”
林清秋看着他。
男人的眼神像火堆里的光一样烫人。
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她没低头。
木屋里的穿堂风停了。篝火烧得越来越旺,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
橘黄色的光带着暖意,一点点包裹住一家五口。
紧绷的神经刚刚放松下来。
突然,安静的木屋里响起一声巨响。
“咕噜噜——”
动静大得连火堆里的松木都像颤了一下。
是从初雪的小肚子里传出来的。
大女儿捂着干瘪的肚子缩成一团。她饿得小脸惨白。
那双眼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陆长风。怯生生地咽了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