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把手里的粗瓷酒杯搁在八仙桌上。
杯底磕出木头闷响。
旁边的黄蓉早就站直了身子。她那双丹凤眼越过大半个正厅,死死盯在刚刚进门的顾寒渊身上。
这男人穿得太破旧了。
青色道袍洗得发白,衣角还有磨破的边。
但黄蓉捏着罗衫袖口的手指,却一点点掐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完全没有烟火气。
江湖上的练家子,不管是外家横练还是内家吐纳。走路带风,呼吸沉稳,总有迹可循。
可这人走进来,就像是一片叶子飘进门。没有半点内力流转的动静。
偏偏他每往前走一步。
周围的空气就像被灌了铅,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黄蓉心跳加快了两下。
这是遇到无法看透的强敌才会有的生理反应。
郭靖是个实诚人,他没妻子想得那么多弯弯绕。
他迈开大步,绕过面前的主桌,直接迎了上去。
“在下郭靖。”
他双手抱拳,腰板挺直,行了个足斤足两的江湖礼。
“敢问这位兄台尊姓大名?可是接了敝庄的英雄帖来此?”
顾寒渊停下脚。
他扫了一眼郭靖那宽厚结实的肩膀。
“顾寒渊。长生顾氏。”
没多余的废话。没有客套,更没有回礼。
声音冷淡,像是在念一个毫无关系的名字。
郭靖愣在原地。
长生顾氏?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从大漠到中原,压根没听过这号名头。
他回头看了眼妻子。黄蓉也是微微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顾寒渊没等他们两口子慢慢琢磨。
他直接迈步,越过郭靖。
径直走向正厅最前面那一排红木太师椅。
那是特意留给少林、武当这些名门大派掌门的贵宾席。上头铺着软绸垫子,现在空着几个位置。
顾寒渊一撩道袍下摆,稳稳当当坐了下去。
小龙女抱着怀里的长子,紧挨着他在左边落座。
李莫愁抱着那把杀人无数的宝剑,冷着脸,像根钉子一样站在椅背后面。
陆无双缩着脖子,找了个不起眼的柱子角落靠着。
周围的群雄嗡嗡地议论起来。
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刀客想上去找茬。刚迈出半步,就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胳膊。
刚才庄子大门口,那堵无形的气墙把百十号人掀翻的场面,大伙儿还记忆犹新。谁也不敢当出头鸟。
黄蓉压下心头的不安。
她端起桌上的一碗热茶,脸上堆起几分习惯性的笑意。往前走了两步。
“顾公子大驾光临,丐帮招待不周。”
她声音清脆,透着精明,“不知顾公子师承何处,这般年纪就有……”
她的话没能说完。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钹撞击声,从庄外大院里炸响。
这声音里夹杂着浑厚的内力。
震得正厅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众人的头发和肩膀上。
离门近的几个小乞丐,捂着耳朵蹲在地上,脸色发白。
大桌上的茶水全起了一圈波纹。
大厅里的议论声瞬间被掐断。
“什么人敢来砸丐帮的场子!”
两名丐帮九袋长老抽出腰间的绿竹棒。指着门外,大声呵斥。
门外铺着青石板的院子里,突然刮起一阵邪风。
“中原武林开大会,怎么不请我蒙古国师?”
声音像是一面破锣,刮着人的耳膜。
三道人影从天而降。
领头的和尚披着刺眼的大红袈裟。身形极高,瘦骨嶙峋,脑门却高高凸起。
他双脚落地,鞋底精准地踩在院子正中那座几千斤重的大石狮子脑袋上。
“咔嚓。”
石狮子底座的青砖裂开网状缝隙。整个狮子往下沉了半寸。
金轮法王。
他身后跟着两个徒弟。
右边是个提着生铁金刚杵的粗壮汉子。达尔巴。满脸横肉,眼露凶光。
左边是个摇着折扇的贵公子。霍都。穿着华贵的丝绸袍子,嘴角挂着冷笑。
三人从石狮子上跃下,大步跨进正厅大门。
门口两个丐帮弟子想横着棍子拦一下。
达尔巴手里的金刚杵往前随意一横。
带起的沉重劲风,直接把两个乞丐连人带棍掀翻在地,滚了几个跟头。
金轮法王走到大厅正中。
他双手合十,眼皮半垂。连看都没看一眼主座上的郭靖。
“老僧金轮。听说今日中原群雄聚首,要选个武林盟主。”
他声音不大,但用了龙象般若功的内力,震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这盟主之位,老僧也想坐一坐。”
他缓缓抬起眼皮。
“不知哪位英雄,愿意出来赐教啊?”
大厅里像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火炭,彻底炸了锅。
“蒙古鞑子,也敢来中原撒野!”
“抄家伙!大伙儿并肩子上,剁了这秃驴!”
乱哄哄的骂声响成一片。刀剑出鞘的摩擦声接连不断。
但真敢第一个冲上去的,一个都没有。金轮法王踩石狮子那一手,明眼人都看出底细了。
霍都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收拢。扇骨敲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
“怎么,中原武林就只会耍嘴皮子?”
他斜着眼,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最后,视线落在郭靖身上。
“刚才在门外,就听见各位吵吵嚷嚷要选盟主。”
霍都冷哼一声。
“我看也不用浪费时间选了。这屋子里,有一个算一个……”
他用扇骨指着周围的武林人士画了个圈。
“全是一群没用的土鸡瓦狗。”
他下巴微抬。
“要是不服气,就随便挑人上来比划。”
“若是输了,就乖乖奉我师父为武林盟主。以后你们中原武林,得听我蒙古大军的号令!”
这话太毒了。直接扯掉了中原武林的遮羞布。
正厅里的豪杰们气得脸红脖子粗。几个脾气爆的,咬碎了牙,举着刀就要往上冲。
郭靖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右手已经扣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降龙十八掌的纯阳真气,在经脉里疯狂运转,把衣服下摆都鼓了起来。
他往前重重迈了半步。地砖被踩出白印。
正要张口怒斥。
“当!”
一声清脆的瓷器磕碰声。
声音并不大。没有夹杂什么高深的内力。
却像一根冰冷的铁钉,直挺挺地扎进满屋子沸腾的喧闹里。
硬生生把所有的骂声、抽刀声,全给按死了。
顾寒渊坐在最前排的红木太师椅上。
他把手里的粗瓷茶碗,重重磕在旁边的高脚茶几上。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红木桌面上。
茶几厚实的台面,顺着杯底裂开了一条细缝。
顾寒渊缓缓抬起眼皮。
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霍都那张挂着冷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