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桌子上摊开库房检查记录，受潮炸药的情况如实摆开。
张明首先发言：“低温、昼夜温差、空气湿度上升，油布密封很容易失效。我们的库房虽然做过防潮处理，但在温差变化大的的环境或者回蓝天这一类，依旧存在渗透水汽的风险。生产、储存、运输，每一步都潜藏风险。我们不能再维持原先的生产规模。”
赵宏伟依然是坐着参会：“我同意。这个东西威力巨大，但容错率太低。我们的主要防御，优先依靠围墙、陷阱、枪械、复合插板、无人机侦察。化肥炸弹只能作为极端情况下的最后底牌。”
会议开得很短，没有争论，形成正式决议。
缩减化肥炸弹生产规模。不再大批量制造库存。只维持基本的数量，作为据点防御的底牌。按需小批量生产，生产出来之后尽快投入使用，不长期大量囤货。库房升级密封防潮措施，增加定期排查频次，严格双人双锁，每次开箱必须两人同时在场。
会议记录由张薇薇誊写，一份存入档案，一份交给库房执行。
就在当天下午，段岚在医疗室病床边给老宋换药。
老宋恢复得不错，闯过生死关之后，一直在医疗室长期休养，现在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
他的腹部伤口愈合得慢，不过肉芽组织长得健康，没有感染的迹象。
段岚换药的时候动作很轻，先把旧纱布用生理盐水浸湿，慢慢揭下来，再用碘伏消毒，再换新纱布。
“听说你以前是在IcU当护士？”老宋问。
“嗯。”
“IcU的病人都是躺着的吧？不好干。”
“也不全是躺着，而且早就习惯了。”段岚嘴上说这话，手上没停：“就是经常颠倒生物钟。三班倒，有时候连轴转。但是能看到人活过来，就觉得值。”
老宋没说话。他看着段岚把纱布叠好，用胶布固定。
“你手轻。”老宋赞叹：“比谭医生轻。”
“谭医生是医生，我是护士。护士干的就是这个。”
李申这时推开医疗室隔间的木门。
屋子里面光线柔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段岚已经处理完老宋，正好在给隔壁床的消防队伤员测体温、测脉搏。她将结果在本子上记录，动作利落。又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那个伤员。
段岚做完监护记录，才注意到有人进来，侧身让出位置。
李申想起曾萌说的话，植物园需要这样的人。
他先冲着段岚点点头，再走进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老宋。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老宋声音已经比前几天浑厚了不少：“段护士照顾得好。”
“那就好。”李申看了看老宋的伤口：“你恢复得比预想的快。要不了多久又可以生龙活虎了。”
“就是躺得浑身难受。”老宋确实躺得磨皮擦痒：“想动，想出去走走。”
“别急。养好了再动。”
李申看向躺着的老宋。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认识老宋很久了。从消防队第一次合作开始，到后来打鬣狗、打城北、守围墙。所有人，包括消防队的人，大家都一口一个“老宋”叫他。自己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个人真正叫什么名字。
“老宋，问个事。”李申笑了笑：“我们喊了你这么久老宋，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是什么。”
老宋本来半靠在床上，听见这句话，脸上一下子露出几分扭捏局促，眼神躲闪，手不自觉攥了攥身上的薄被子。
“这个......没必要吧，大家喊老宋，喊习惯了。”老宋神态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了？”李申问：“不想说自己的名字？”
“不是，我觉得你们叫我老宋挺好的。”老宋搓了搓手：“我就姓宋。”
“哪能一直喊外号。你看我们给你登记病历上面要写真实姓名。”越不说，李申越好奇，坚持着：“说吧，叫什么？”
老宋脸颊微微发红，磨磨蹭蹭，过了好几秒，才压低声音报出自己完整名字。
“宋太祖。”
“......？”
李申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
段岚正在收拾药盘的手停了一下。隔壁床的消防队伤员都抬起头。
李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宋太祖。”老宋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就是那个宋太祖。”
李申愣了好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他不是故意要笑，但这个名字实在是让他控制不住。
隔壁床的消防队伤员明显也是第一次知道老宋的真名，在旁边笑得捂住伤口抽抽。
“你叫宋太祖？”李申又确认了一遍。
“嗯。”老宋的脸红了，红到耳朵根：“我爹给我起的。他说宋太祖是开国皇帝，有福气。我小时候就被同学笑到大。”
“宋太祖。”李申念了一遍，又笑了一下：“你爹也真敢起。”
“他说名字大，以后能生发。”老宋嘟囔着：“发是没发起来，读书以后倒一直被人笑话。”
赵越正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句话，也直接笑出了声。
“好家伙！老宋，你也不是我们赵家人啊，怎么取这么个名字！”
老宋脸涨得更红，手足无措：“是爹妈给取的，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爹叫什么？”赵越笑弯了腰：“你爹难道姓赵？”
“不，我爹叫宋仁宗。”老宋一脸无奈。
这下连段岚都忍不住了：“你们家这不是乱了辈分了。”
“我就知道不该说。”老宋很是尴尬：“从小到大因为这个名字，没少被人笑话。上学不说了，就连参加工作填表，人事科都要多看两眼。我习惯就跟大伙说叫老宋，就再也不提本名。”
李申勾着嘴角，开了句玩笑：“那照这么说，老宋，你是不是还有个亲弟弟，叫宋太宗？”
“你怎么知道我弟就叫宋太宗。”老宋说。
这次所有人都笑得夸张。
赵越笑得蹲在地上，拍着大腿。段岚笑得转过身去，背对着老宋，肩膀一抖一抖的。消防队的伤员笑得咳嗽起来。
病房里面紧绷的伤病氛围，被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冲淡不少。
老宋坐在床上，脸通红，嘴角也弯着。
李申笑够了，站起来，拍了拍老宋的肩膀。
“赵匡义同志。”他一本正经地说：“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去转转。”
“我不是赵匡义。”老宋很是无奈：“叫老宋。”
“好的。”李申说：“宋太祖。”
他走出医疗室的时候，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