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的时刻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了。
方圆的手机响起,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拿起电话看了眼,是他母亲打来的,接通电话的方圆就顺嘴道:“哎,妈,我们正往回走呢,晚上…”
话没说完,他脸上的笑就定住了。
“什么?”
方圆的声音充满了焦急,连握着方向盘的手跟着偏了一下。
“妈,你先别哭,你在哪儿呢?……派出所?哪个派出所?”
童文洁猛地坐直了。
后排的方一凡和林磊儿也停下了小动作,一起抬头。
“哎,好,好,我知道了。”
方圆连着点了几下头,深吸口气:“你把电话给旁边的民警同志……哎,同志,麻烦您让我妈他们在那儿坐着等会儿,我们马上到,马上到。”
电话挂了。
车里安静了两秒。
童文洁盯着他:“方圆,妈哭什么?到底怎么了?”
方圆扭头看了看后排两个孩子,又看了看童文洁,嘴张了张:“先……先把孩子送回去。”
“你倒是说啊!”
“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方圆打着方向盘,把车重新并回车道,“没多大事,你别慌。”
童文洁瞪着他,没再追问,不过那种不好的感觉已经压在心头,看方圆这架势,家里八成出了大事。
车子一路开到书香雅苑门口,停在路边。
方圆半转过身,冲后排的俩人挤出个假笑:“凡凡,磊儿,你俩先上去。回家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煮一下就能吃。不想煮就点外卖。”
“我和你妈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方一凡没动:“爸,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爷爷奶奶出事了?”
“没多大事,你们不用担心。”
方圆摆了摆手:“你俩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啊?凡凡你新学校刚有着落,回去把下课本翻一翻。磊儿也是,回屋做卷子。”
方一凡还想再说:“爸,我都十八了,有什么事我们也能……”
“行了,赶紧回去吧。”
方圆的语气有些生气:“听话,先上去,等我和你妈回来。”
林磊儿扶了扶眼镜,看看方圆,又看看童文洁,小声道:“表哥,我们先上去吧。”
他伸手拉了拉方一凡的袖子。
方一凡看父母表情很坚决,最后还是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爸,妈,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进了小区大门。
看着方一凡和林磊儿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童文洁转过脸,才担忧道:“方圆,现在孩子走了,你说吧。”
方圆长出了一口气,发动车子,边走边说:“妈刚在电话里说……说他们那个养老社区的钱,让人骗了。公司跑了,人找不到,他俩现在在派出所,让我们过去一趟。”
童文洁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养老社区?就是上回给咱们三万块、说是分红的那个?”
“嗯。”
童文洁突然埋怨道:“我上回怎么跟你说的?我让你抽空去看看,去问问!你去了吗?啊?”
这事确实也怪方圆,之前说好去看看,结果方家最近出事比较多,方圆也就把这事给忘了,父母能到派出所,应该是骗了不少养老金。
方圆知道没理,赶紧道歉道:“是我的问题,媳妇,咱们先去那边看看怎么回事,要是几万块,就当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二十多分钟后,车停在西潞派出所门口。
俩人推门进去,就看到方父方母坐在靠墙的长椅上。
方母眼圈红肿,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见方圆进来,“哎呀”一声就站起来,两步扑过来,一把抱住方圆的胳膊,放声大哭。
“圆儿啊——!”
“妈,妈,你别哭。”方圆伸手拍着她的后背。
“有话慢慢说,啊,慢慢说。”
方母张着嘴,哭得翻来覆去就是:“没了…钱没了…全让人家骗了!”
旁边的方父坐在长椅上没起身,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童文洁叫了一声:“爸,到底咋回事啊。”
方父抬起头,嘴皮动了动,没说出话,又把头低了下去。
办公桌后面,一个年轻民警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你是两位老人的家属?”
“哎,我是。”
方圆点头:“同志,这到底怎么回事?您给说说。”
民警从桌上拿起一沓材料:“是这么回事。你爸妈应该是碰到集资诈骗了,他们投的那家公司,叫什么康泰养老,昨天夜里人去楼空了。办公地点在朝阳那边,今天一早里头电脑、文件全搬空了,负责人电话关机,一个都联系不上。”
“我们今天一连接了几十个报案的,都是老头老太太。”
民警翻了翻材料:“初步定性,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金额不小,已经立案了。”
方圆扶着他妈坐下,扭头问:“同志,我就想问问,他们这钱……还有希望追回来吗?”
民警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正面答:“能追多少追多少,先登记,等侦查结果。你们家属有个心理准备,这种案子,钱多半是转走了,追回来的,不多。”
童文洁站在旁边,有些紧张。
民警叹气道:“嗨,套路都一样。先是免费领鸡蛋、量血压,再组织免费大巴去燕郊看项目,什么养老社区、沙盘、红头文件,看着挺像那么回事。投一万,每个月返八百,月月按时到账。等你信了,他们就劝你多投,说投得越多、级别越高,以后住养老院打折越多。”
“什么内部份额马上封盘,什么过了这村没这店,专门挑老人下手。”
方圆和童文洁对了一眼。
上回老两口上门,给他们三万块钱,说是“分红”,说是“入股”,说燕郊要建超大型养老社区,管吃管住管看病,那一幕和现在民警说的极其相似。
方圆蹲下身,拍了拍母亲的手:“妈,你先跟我交个底,你们到底投了多少?”
方母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一个劲摇头。
“你说话啊妈。”
方母依旧是重复那句话:“没了…全没了啊圆儿……”
童文洁往前凑了半步:“妈,什么全没了?你把话说清楚。”
长椅上,方父重重地叹了口气,抬起头,老脸灰败。
方父沙哑道:“文洁啊,不只是那二十万养老钱。我们……我们把房子抵押了。”
屋里静了一瞬。
方圆紧张道:“什么房子?”
“就……就我们住的那套。”
方父不敢看他:“银行来评估的,说能贷三百万。那边公司的人说,这是最后一批内部份额,抵押房子入股,下个月分红就能翻一番,两年回本,房子还是我们的……”
“我们一时糊涂,就……就签了。”
方父叹气道:“三百万,加上手里那二十万,三百二十万。昨儿下午还好好的,今儿一早去,公司人都跑完了……全没了,全没了啊!”
他话音刚落,童文洁身子一晃,脸“唰”地白了,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
旁边的民警眼疾手快,一把架住她的胳膊,把人搀住:“哎,大姐!大姐你怎么了?”
方圆也顾不上他妈了,扑过来扶,“文洁!文洁你别吓我!”
童文洁靠在民警胳膊上,闭着眼,嘴唇发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口气,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三百万……三百万啊……”
方圆咽了口唾沫:“我来的路上还想着,顶多是那二十万养老钱打了水漂……爸,妈,你们怎么敢啊,怎么敢把房子押出去!”
银行的钱,是要还的。
这糟心事怎么跟赶着趟似的,没完没了啊。
做笔录、登记金额、签字按手印,方父方母一边说情况,一边流泪。
从派出所出来,方圆先把父母送回家,回书香雅苑的路上,方圆和童文洁都陷入深深的沉默中,原以为已经跌到谷底的日子总算要触底反弹了,没承想,一场更汹涌的暴风雨,猝不及防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