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府后院,孙诚刚踏进书房,就听见下人低声禀报:“老爷,镇上来了几号人物,气派不小。”
“嗯?”他放下茶盏,“什么来路?”
跪在地上的少年仰起脸,声音清亮:“听口音不像本省人,倒像是北边来的官话。”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面皮还嫩,说话却稳当。他是朱七这半年亲手调教出来的头一批人之一。
清末年景差,饿殍遍野,流民成群。孙诚在牙行挑挑拣拣,买人雇人,眼下手下已拢了百十号。朱七虽瞧着粗莽,心眼却细,早年练过些旁门功夫,铜皮铁骨、力能扛鼎;后来又从孙诚手里得了洗髓丹和一套请神术,吃得好、练得勤,力气一天比一天足。他带出来的这批孩子,拳脚未必多精,但站得稳、跑得快、耳目灵、嘴够严。孙诚手里攒着几篇吐纳法,随手挑了几套教下去;又开了炉子多炼些洗髓丹,拿它当赏钱使。半年下来,真就养出了一支能用的人手。
孙诚指尖摩挲着茶碗边沿,眉心微蹙。
上乡镇确实是他的根,可他自己也清楚……这地方穷、偏、小,连隔壁大方伯镇都比不上。这几年,除了卢麟元、陈把总几个有心的常来走动,福康县城那边都难得有人踏足,更别说北边口音的外乡人了。
他想不出是谁,索性道:“去盯紧他们落脚处,别露馅。”
“是!”少年应声叩首,起身便退了出去。
人影刚消失在门边,孙诚忽觉袖口一凉,阴气悄然漫了进来。
他抬眼望去,门口立着个穿青花裙的年轻女子,敛衽垂眸,深深福了一礼。
“罗芙小姐,有事?”
她正是昔日罗家嫡长女,被丈夫害死的那位罗少奶奶。
罗芙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欲言又止。
孙诚不催,只静静看着她。片刻后,他忽然指尖一掐,神色微动:“你……已准备投胎了?”
罗芙身子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担,终于开口:“是。”顿了顿,她抬眼直视孙诚,语气恳切:“道长,您本事大,我信得过。地府接引越来越急,每次推拒,都要耗尽我积攒的阴气。”
“我打算走了。可我妹妹……是我唯一放不下的。”
“她自小寄养在尼姑庵,替我、替爹、替罗家祈福。是我们把她锁在青灯古佛里,活生生养成了个冷性子,不爱搭理人,也不肯见生人。”
“我若走了,怕她真就一辈子守着那座破庵子,再不见天日。”
“所以……这是我最后求您的事:请您收下她吧。哪怕只是个侧室,也好过她孤零零熬尽一生。”
……
罗蓉住在后院独门小院里,半年来,孙诚几乎没怎么见过她。婚后一次也没踏进去过。要不是罗芙偶尔半夜游荡,周身阴气浮动,他差点就把这对姐妹给忘了。
对这个请求,孙诚没立刻点头,也没摇头。
倒不是端着架子,而是他真没把男女情分看得太重。有小芸和波波陪着,日子过得踏实;连玉残花那样貌胜罗蓉几分的女子,他也一直没动心思。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个两全的法子,便道:
“这事,只要罗蓉小姐自己愿意,我没理由拦着。”
这话搁在当下,倒也不算出格……夏国正处在清末光景,男人纳几房妻妾,再平常不过。
就连眼前这位自小养在深宅、识文断字的罗少奶奶,也觉得理所当然。
见孙诚应下,她眼睛一亮:“真答应了?”
“嗯。”
孙诚点头:“只要你妹妹不反对,我回头就去镇长那儿办纳妾文书。”
“不过她身份特殊,这事儿就不大办了。”
“你们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她若露面,早晚被人认出来。罗家知道后,怕是要上门闹腾。”
“我不怕罗家来闹,就怕自己动了气,一出手收不住,反倒让他们伤筋动骨。”
“你们在府上住这么久了,该清楚……我压根不稀罕罗家那点家底。”
“往后她的东西,还归她管,怎么用、怎么处置,全凭她自己。”
罗芙喜上眉梢,刚要开口应承……
“咚!”
屋外猝然一声闷响,像什么重重砸在地上。
孙诚神色未变。他早听见罗蓉的脚步声,在廊下徘徊好一阵了。
罗芙冲他歉意一笑,转身便往外走,打算把妹妹叫进来,当场定下这事。
可人刚踏出门槛,她猛地尖叫出声:
“道长!道长……!”
孙诚心头一紧,愣神只一瞬,立刻明白过来……罗蓉不是羞怯晕倒,也不是腿软失衡。
她出事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出门,一眼就瞧见走廊窗下,两三步开外,罗蓉直挺挺瘫在那儿,人事不省。
罗芙手足无措,抬头急喊:“道长,快看看我妹妹!她怎么突然就倒下了!”
孙诚没多言,快步上前。阴阳眼微动,已觉异样。他催动真气入目,目光沉沉落在罗蓉右手掌心……
一点红光,正忽明忽暗,像将熄未熄的炭火,在皮肉之下隐隐搏动。
“……糟了。”
他眼皮一跳,心口顿时发沉。
手往怀里一探,一张素净黄纸已握在掌中。他蹲身贴掌,动作利落,黄纸严丝合缝覆住那处红光。
片刻后揭下……
阴阳眼里,纸上赫然浮出一个血色繁体大字:**殁**。
“呵……真够毒的。”
孙诚牙关一咬,火气直冲脑门。
又是阳世阴差那一套!
听说他们挑人从不讲规矩,硬绑、强塞、借命换契,手段粗野得不像话。他之前还纳闷,这镇上怎幺半点动静没有?按理说,但凡冒出个新阴差,哪有不铆足劲盯上他的道理?
原来人家根本没打算单打独斗。
是想绕过他,直接拿身边人下手……把罗蓉、甚至小芸和波波,生生逼成阴差!
亏他们想得出来,也亏他们敢这么干!
怒意未消,中院方向忽又炸开一片惊呼。
孙诚身形一闪,人已掠至中院花园。
波波正掐着莲花印,一手护住自己,一手死死攥着小芸,两人缩在法印圈里,脸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