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假死多年,闭门不出,跟和珅一样深居简出;
直到嘉庆驾崩,当年见过他的老人都躺进了棺材,才偶尔出门透口气。
可这不等于他耳目闭塞、两眼一抹黑。
桂省提督这次调来的三营**兵,确实不如乾隆年间的精锐;
但前两年桂省正跟法兰西死磕,是离炮火最近的边地。
就算这两年清剿山匪、护运粮车成了主务,好歹也见了血、熬了筋骨。
哪是随便几伙山贼马匪,就能打得溃不成军的?
更别说,那伙人里还藏着个能反噬刘全法术的修士。
“扶不起的烂泥!”
他心里骂了一句,却不敢再往战场方向探一丝神识——上次反噬的滋味,至今牙根还发酸。
只冷冷逼问:“说清楚!”
刘勋大口喘了几下,勉强稳住气息,点头接着道:
“我绕林子摸过去,六七里外一座孤峰上,山匪正围攻**兵。”
“他们手里有洋枪,还有种怪模怪样的小炮……”
“先佯装败退,把**兵引上山;等队伍挤进窄道,突然开炮……”
“那几门不停喷火的玩意,一炷香工夫,至少撂倒上百号人!”
“什么?!”
刘全喉结一滚,惊得脱口而出,可眉宇间仍存三分狐疑。
他对火器并非一无所知。
主子和珅有个弟弟叫和琳,官至大将军,曾与福康安、阿桂并称乾隆重将。
因和琳常摆弄火炮,刘全也亲眼见过实弹试射。
洋货再稀奇,总归是铁铸的、药填的、靠火药推的——能强到哪儿去?
眼下刘勋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倒让他愈发不耐。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转身径直走向旁边那个一直默立如桩、不言不语的马车夫。
“我这不争气的后辈,嘴上没个把门,话也说得颠三倒四,听着确实不像句正经话。”
“可那孙诚若真精于卜筮推演,未必算不出——我借这些兵卒之手,要害他沾上血光杀劫。”
“方才法术被破,反噬灼心,八成是他本人亲临……”
“哼,原想让你死在故土,落个全尸……如今?横尸野岭,任鸦啄狗啃!”
刘全指尖一掐,人已掠至马车夫身前。
他忽然抬掌,五指绷直如钩,朝那车夫天灵盖狠狠一按!
刘勋刚张嘴欲问,眼珠猛地一凸——
车夫躯干骤然鼓胀,皮肉泛起青灰纹路,脊背弓起,脖颈炸开数道裂口,绿芒如沸水般从伤口里喷涌而出。
眨眼之间,他整个人涨成一颗浑圆臃肿的肉瘤,足有两丈高下,肚腹绷得发亮,青筋如蚯蚓般虬结游走。
“砰!”
闷响如闷雷滚过山坳。
没有碎骨飞溅,没有腥血泼洒。
只有一团团浓稠如浆、泛着腐草腥气的碧绿雾瘴,自那爆裂的躯壳里翻腾而出,蛇形扭动,直扑官道后方三营留守的辎重车队与粮秣队列。
惨嚎声、哭骂声、撕衣扯甲的窸窣声,顷刻炸开。
刘勋面如死灰,扭头望去——
百步之外,那些守车的士卒正疯狂扒扯铠甲、撕开衣襟,指甲抠进皮肉,抓出条条血痕;
有人仰天嘶吼,有人互相扑咬,更多人双目赤红,脚底生风,疯一般朝着山口方向狂奔而去。
刘勋甚至亲眼看见:一个绿雾缠身的兵卒一口咬断同伴喉管,那断颈之人抽搐片刻,竟又手脚并用撑起身子,喉咙里咕噜着含混怪音,踉跄跟上奔流。
更远处,山林斜坡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首,但凡被绿雾舔舐过,不过几息,便纷纷抽搐坐起,关节咔咔错位,脖颈歪斜,拖着残肢,跌跌撞撞汇入那支溃散的活尸洪流。
“那……那是什么东西……”
刘勋嗓子发紧,声音抖得不成调。他早见过刘全使过几次这绿焰似的玩意,
却从未料到,它竟能蚀骨销魂,活人变傀,死人复行!
一旁刘全听见了,却只背手而立,目光投向山峦尽头,嘴角缓缓牵开一道冷笑。
“你准备好了么……准备好迎接,我亲手为你点将的伏尸军阵了么?”
山坡之上,三挺经孙诚亲手改装的马克沁重机枪稳架岩缝。
朱七他们踞高而射,火舌吞吐,子弹打空一条弹链,山道上攀爬的兵卒便已十去七八。
“爷!这铁家伙太带劲了!”朱七咧嘴大笑,手掌摩挲滚烫枪管,指节被烫得微微发红。
孙诚扫了一眼山下——残兵抱头鼠窜,再不敢抬头仰攻。
他心中已有定论,对屠戮寻常兵卒,早已兴味索然。
正要招呼朱七收拾家伙,自己去揪那藏在暗处的黑手,
忽地眉峰一蹙,耳根微颤。
心念乍动,一张千里望海符已拍在额角。
他抬眼远眺,瞳孔骤然一缩。
看清后方异变,脸色沉了下来。
他反手抽出三条弹链甩在地上,厉声道:“别松气!硬茬子来了——换弹!快!”
“是!”
几个少年抄起弹链就跑,肩扛手拖,喘着粗气奔回各自机枪旁。
生疏却利落地挂链、压膛、拉栓,“咔嗒”几声脆响落定。
山脚之下,哀嚎陡然拔高,凄厉得刺耳——
哭爹喊娘的、咒天骂地的、牙齿打颤的、喉咙撕裂的……混作一片。
朱七他们齐齐探头下望,
不多时,见着一群浑身泛着幽绿荧光、步态僵硬如朽木、指甲乌黑尖长的“人”,正踏着碎石与尸骸,朝山坡逼来。
所有人脸色唰地煞白。
伏尸军,到了!
……
朱七挑的这批少年,全是最早被孙诚从贫民窟里买来的苦孩子。
其中不少,亲身经历过两个多月前孙府那场血夜厮杀。
那时的伏尸,是纳兰一行人从镇外乱坟岗、义庄拖来的死人炼成,虽无灵智,却力大皮糙,爪牙如铁。
那一晚,多数伏尸还没踏进院门,就被孙诚和两尊石狮子劈碎砸烂;
剩下几个冲进来的,也被府中铁傀儡拦在廊下,一锤一个,砸得脑浆迸裂。
可眼下——
他们修为涨了,胆气壮了,
对手却不再是坟堆里爬出来的腐尸,而是活人活炼、怨气凝魄、绿雾裹身的真·伏尸军。
一时间,有人攥紧枪托指节发白,有人喉结上下滚动,有人悄悄摸了摸腰间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