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陈平如约交药。
不是头一回那撮走了运气的粉。这三日三夜,他守着残丹院那口铁锅,废了十几锅,把火候、水量、时辰、渣的新陈,一笔一笔记在破布上,硬生生从一团乱麻里,试出了个能稳住那缕“温”的谱。
他捧着一小瓷瓶温养药,跟着堂主,头一回踏进了那间静室。
榻上的师姐,气息弱得像风里的一豆灯火。堂主亲手撬开她的唇,把那药,一点点喂了下去。
一炷香。
两炷香。
就在陈平都快沉不住气时,榻上那张灰败如蒙尘的脸,极缓慢地,透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枯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救了。”堂主的声音抖着。这个威压过整座丹堂的老人,此刻守在榻边,浑浊的眼里,落下泪来,“三年了……三年了。”
陈平垂手立在一旁,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欣慰。
可他心里那杆秤,比谁都冷静——他闻得出,这药进去,那片被烈丹烧焦的经脉,只是让这缕“温”,勉强温养、护住了,没再往坏里烧。
护住,不是治好。
“堂主,”他斟酌着,还是把实话说了,“晚辈这药,眼下……只能护着师姐的根基,不叫它再坏下去。药力,约莫只够撑三日。三日一过,还得续上。至于把那片焦土养回来、让师姐重新修炼——”他摇了摇头,“晚辈这点微末本事,还差得远。”
堂主抬起头,非但没恼,反而长长舒了口气,像卸下了压在肩上三年的千斤重担:“护住,就好。护住,老夫就有指望了。”
三日一续。
陈平心里门儿清:这四个字,把他这条命,稳稳当当焊在了丹堂里——师姐一日没痊愈,他这个能续命的人,就一日动不得、少不得。
是绳,也是甲。有堂主这层干系兜着,寻常人再想动他,得先掂量掂量。
他本该睡个安稳觉。
可安稳,只维持了两天。
第三天一早,陈平照例揣着麻袋,去后山那几处积年的废渣堆取料——试了这些日子,他早摸出门道:新出的丹渣火性太重,熬出的“温”飘忽不定;唯有那些堆了三年五载、火性褪尽、药性沉淀下来的陈年老渣,才熬得出那缕又稳又厚的温养之性。
陈渣,是他这味药的命根子。
可这一天,他到了地方,人愣住了。
几座堆了不知多少年的陈渣山,没了。地上只剩几道拖拉的痕迹,和几个正拿扫帚扫尾的杂役。
“渣呢?”陈平问。
“嗐,昨儿夜里连夜拉走填坑喽。”杂役头也不抬,“钱大执事的令——说宗门要核损耗,命各处积年废渣一律清理归拢,拉去后山填了那几个废矿坑,省得堆着占地、还落个‘损耗虚高’的名头。这不,忙活了一宿。”
陈平没吭声。
他蹲下身,从地上捻起最后一点残渣,在指间搓了搓,心里那杆秤,飞快地转。
——好一手“清理损耗”。
明面上,钱大执事这道令,占尽了理:整肃损耗、清理废料、给丹堂那本难看的账遮丑,谁也挑不出错。可这道令下去,宗门上下的陈年老渣,一夜之间,全埋进了填不回来的废矿坑。
新渣熬不出稳当的温药。他陈平的命根子,让一道冠冕堂皇的政令,不动声色地,掐断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这道令针对的,压根不是什么损耗,是他。
好一个钱大执事。不跟他撕破脸,不来硬抢——他压根不碰陈平这个“堂主的人”,只轻飘飘断了他的料。料一断,温药出不来,师姐续不上命……到那时,堂主追问下来,塌台的,是他陈平“徒有虚名、耽误救人”,怨不到旁人头上。
杀人不见血,还顺手把刀,塞到了他自己手里。
陈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
换个愣头青,这会儿怕是要气冲冲去找钱大执事理论,或跑去堂主跟前哭诉“有人使绊子”。
陈平没有。
去找钱大执事?人家占着“清理损耗”的大义,他一个杂役管事,凭什么说人家断你的料——难道张口就是“宗门的废渣就该给我留着”?没这个理。去堂主跟前告状?倒能解一时之急,可这等于当众承认:我陈平离了这口渣就抓瞎,我的本事,捏在别人手心里。往后这药做不做得出,全看人家给不给料——他辛辛苦苦立起来的“奇货”身价,一告状,就漏了底。
硬刚,他没那个实力。求人,就先矮了半头。
陈平往回踱,一路想,那点被掐住的憋闷,竟慢慢散了,嘴角还悄悄翘了起来。
——钱大执事这手,是真狠。可他算漏了一样。
他以为,断了青云宗的陈渣,就断了陈平的活路。
那是因为,在钱大执事眼里,陈渣是丹堂独一份的、金贵的原料。他守着自己那套“宗门的东西才是东西”的账本算,自然觉得卡死宗内,就卡死了陈平。
可在陈平眼里,陈渣算什么?
那是被人当垃圾、嫌占地方、巴不得拉去填坑的废料。青云宗有,别家宗门就没有?坊市里那些炼丹的铺子、后巷那些散修的丹炉、附近那些不入流的小门小派——但凡有炼丹的地方,就有炼完丢下、堆着发愁没处扔的陈年焦渣。
而且,越是不入流的地方,那渣越没人稀罕,越是白送都嫌你不帮忙拉走。
钱大执事能一道令清空青云宗的渣堆。他能管得着宗门外头,那漫山遍野、没人要的废料吗?
“把宝当废物扔的地方,多了去了。”陈平想起自己在坊市对孙鹏说过的那句话,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别人卡你一条路,是因为他眼里,只有那一条路。
而他陈平这双眼睛,看惯了低处——在他眼里,这天底下被人瞧不上、丢在墙角的“废物”,处处都是。断你一处,还有千百处。
钱大执事想卡他的脖子。
殊不知,是给他递了个由头,把这门“收破烂”的生意,从丹堂这一亩三分地,往宗门外头,铺出去。
陈平踱回残丹院,摘下那块“残丹院管事”的木牌,掂了掂,揣进怀里。
有这块牌子,有堂主那句“替我救人”,他出趟宗门采买“炼药辅料”,名正言顺,谁也拦不住。
只是……
他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丹堂深处静室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钱大执事针对他,为的是遮那本损耗账——这个由头,太轻了。轻得撑不起他连夜清渣、下这么大一步棋的狠劲。
一个执事,为了本账目上的窟窿,至于么?
除非,那渣堆里、那本旧账里,埋着什么,是钱大执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翻出来的东西。
陈平心里,又添了一笔。
这买卖越做,水好像越深。
不过……水深,鱼才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