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衡的屋里,霉味混着劣质灯油味。这位曾经在鉴宝街上说一不二的老鉴师,如今缩在一张破榻上,像一截被虫蛀空了的朽木。
这就是那只手,对付一个“没用了”的识货人的下场。一个曾经在鉴宝街上、一句话就能定一件古物生死的老鉴师,如今,活得像条见不得光的耗子,缩在这霉味熏天的破屋里,连门,都不敢开。
陈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要查明真相的念头,又沉了几分。
“客官既认得火漆牌,就是同道。”卜衡枯坐着,声音发抖,“卜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有些话,烂在肚子里,还能多活几日。说出去——就活不过今夜了。”
“卜老放心。”陈平在他对面坐下,那副憨厚的脸上一片诚恳,“晚辈要的,不是您的命,是那只要您命的手。您说出来,晚辈替您把那只手,剁了。”
也许是那句“剁了”太重、太实在,也许是这半年缩在暗处的惊惧终于压不住了,卜衡枯槁的身子颤了颤,一字一句,吐出了三个字。
“归——识——庄。”
陈平和苏晚晴对视一眼。
“那是万宝洲鉴宝街上,人人称颂的一处善堂。”卜衡的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讥诮和恐惧,“堂主应善人,一副菩萨心肠。他说,咱们这些做了一辈子鉴师的老骨头,眼是吃饭的本钱,眼一花,就成了没人要的废物,冻死饿死也没人管。”
“所以他办了这归识庄,专收眼力衰了、老病无依的鉴师。管吃管住,还请了名医,说有一味秘药,能替咱们这些老眼,续一续光。”
“续光。”陈平慢悠悠地重复。
“卜某也是信了这话,才自个儿走进去的。”卜衡惨然一笑,“进去头几日,真是神仙日子。好吃好喝,那秘药一服下去,眼前竟真的亮堂了几分。堂里养着几十个老鉴师,人人感恩戴德,管应善人叫再生父母。”
“可那亮堂,是有代价的。”他浑浊的眼里翻起一阵后怕,“服了药,眼一亮,就有人夜里来敲门,捧来一件件东西,请你‘掌掌眼’。都是些黑黢黢、阴森森、上手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的旧物。你鉴,眼就更花;你越花,就越离不得那药;越离不得药,就越得替他鉴。”
“鉴到后来,人就一天天枯下去,神志一天天糊涂。有几个鉴得好的、眼力顶用的,被单独接去了‘后院静养’——从此,再没露过面。”
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
“卜某是命大。”卜衡老泪纵横,“卜某这眼,本就是真花了,鉴那些邪物,越鉴越不中用。应善人嫌卜某是块没用的料,才把卜某……当废物,扔了出来。”
“扔出来前,他捏着卜某的脖子,说了一句话。”老人浑身发抖,“他说,‘卜衡,你眼瞎了,嘴也得瞎。你要是敢多一个字,你那开豆腐坊的侄儿一家六口,明早就下锅。’”
屋里死一般的静。
陈平坐在那昏暗的破屋里,听着卜衡这半年的血泪,那颗心,一点一点,沉到了底。
他见过太多吃人的手段了。可这一手,比明刀明枪的抢,还要毒。它不逼你、不抢你,反倒好吃好喝地供着你,给你一味救命的药,让你打心底里,把那害你的人,当成再生父母。等你信了、离不开了,再借着这药,把你,一点一点,榨成一双替它辨料的眼。
半晌,陈平慢吞吞地开了口,那憨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底下,已经沉到了底。
“眼一花,就成了没人要的废物。”他咀嚼着这一句,不疾不徐道,“卜老,这世上最狠的局,从来不是明着抢。”
“是先叫你信了自己是废物,再借着‘救废物’的名头,把你,一点一点,收干净。”
他抬起头,望向鉴宝街深处那座挂着善名匾额的庄子方向,眼里那簇光烧了起来。
这套路,陈平太熟了。碧落谷的养脉院,借“补养”的名头抽脉;这归识庄的应善人,借“续光”的名头收人。手法各异,可那底子里的黑心,一模一样——都是先给你扣一顶“废物”的帽子,再打着“救废物”的旗号,把你,当废物,榨干、扔了。
偏偏,陈平这一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个。他这收破烂的,专把被人当“废物”的东西盘活;而这归识庄,却专把好端端的活人,当“废物”糟践。这两样,是天生的对头。
“这归识庄的盖子——晚辈,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