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碎布头在日光里浮着细细的尘。
程晚晴低头走线,压脚顺着画好的粉线一路推过去,
孙嫂子干完手里的活,把针线筐往旁边一搁,蹭过来挨着程晚晴坐下,声音了压低:“程妹子,听说了没?昨晚知青点出事了。”
程晚晴没抬头,剪刀利落地顺着走好的线裁下去:“嫂子,什么事?”
“昨天知青点那帮人打起来了,听说是李娜娜偷了林瑶的东西。”
“哦?”
程晚晴挑了挑眉,手里的剪刀没停。
对于知青点那点乌烟瘴气的事,她向来不关注。
“但——”孙嫂子压低了嗓门,身子往她跟前凑了凑,“昨天这把火,还烧到你家小路身上了。”
程晚晴手里的剪刀猛地一顿,刀刃生生停在布面上,皱眉看向孙嫂子:“关我家行野什么事?”。
一股烦躁顶上来。
怎么总有这些烂人烂事没完没了地往他身上缠?
那个林瑶,真的很讨厌!
孙嫂子见她脸色不对,赶紧把昨晚那一出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李娜娜当众掀了底牌,说林瑶早就惦记上路行野了,之前变着法儿送去地里的吃食、打扮得花枝招展去搭讪,全是林瑶自个儿倒贴。
孙嫂子学着李娜娜那句“人家正眼瞧你了吗”的尖刻腔调比划了一下。
见程晚晴还闷闷不乐,赶紧收住,忙不迭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宽心,你家小路从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没搭理她。”
程晚晴听完,眯了眯眼,端起搪瓷杯,凉白开顺着喉咙滑下去。
脑子里过了一遍路行野对那些搭讪从来连眼皮都不抬的样子,心里那股火也就慢慢熄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圈,才开口:“她爱怎么折腾是她的事。只要我男人不动,我懒得理。”
语气是淡的。
但孙嫂子听出来了,这话底下压着一层东西——不是不在意,是信得过。
孙嫂子点点头,又说了村长对两人的处置。
林瑶和李娜娜各记过一次,写书面检讨,扣一个月工分。
丢了的香膏各退一步,李娜娜赔一半钱,林瑶自己认一半倒霉。
两人被强制分开了,林瑶搬去偏厦,李娜娜留在原屋。
孙嫂子说完咂了咂嘴,眼神往窗外溜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姑娘家家的,身上背了‘偷拿’的名头,再让人知道惦记有妇之夫,这名声算是彻底在村里烂透了,往后可怎么做人。”
程晚晴心里冷笑。
偷鸡摸狗、惦记别人男人,哪一样都不冤枉。
落得这个下场全是自作自受。
两人把话头揭过去,便各自抓紧干手里的活计。
没过多久,毛毛像阵风似的冲进了工坊,脑门上全是一层薄汗,气都没喘匀就嚷嚷开了:
“姐姐!大马车!大马车进村了——拉了满满一车的家伙什,说是镇上供销社的赵叔来了!”
工坊里原本闷头干活的几个婶子,听见“供销社”三个字,手里的针线齐刷刷慢了下来。
翠花婶第一个抬起头,嗓门都拔尖了:“镇上供销社的赵管事?亲自来了?”
程晚晴立马搁下剪子站起身,往外走。
几个婶子互相对了个眼色,也赶紧撂下手里的家伙跟了出去。
程晚晴走到门口,一眼就瞧见村道上颠簸着驶来一辆双辕大板车。
老赵坐在车头,身旁还带了个精干的小伙计。
看见程晚晴,老赵笑着抬起胳膊用力挥了两下,洪亮的嗓门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程妹子!哟,今儿人够齐的啊!”
马蹄声“哒哒”作响,板车后斗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大捆厚布料,旁边还稳稳撂着好几个塞得鼓囊囊的大麻袋。
车轱辘碾着黄土路一路咕噜噜响着,稳当当停在工坊门口。
老赵利索地跳下车,笑呵呵地跟院里的婶子们打了招呼。
拍了拍车斗最上方那捆料子,啪地一声闷响。
“这批料子顶好,是李主任特意关照批下来的!连同边上这袋细碎布头,以后只要供销社销路走得大,料子全往你这儿拉,货源的事你把心放肚子里,一概不用操心!”
几个婶子听得发怔。
李主任在公社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居然把话放得这么瓷实。
“谢谢赵叔,麻烦您跑这一趟。”
程晚晴快步上前,小脸漾着掩不住的笑意,指尖抚过那几匹的确良,手感顺滑细密,心里也跟着踏实下来。
正说着话,外头又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是路行野闻讯赶了过来。
步子迈的大,几步就跨到马车旁,温声冲老赵点了下头:“赵叔,辛苦了。”
老赵瞧见路行野,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
前两天李主任在信里把这对小夫妻夸了又夸,赞他老赵眼光毒辣,替供销社蹚出了一条活水路子。
路行野上前搭手跟伙计一起搬运。
沉甸甸的布匹落在他的肩头上,轻巧得像是没分量似的,三两趟就把大车清空,全搬进了工坊的通铺上。
老赵这才从车前头拎下布包,取出记账的折子、油墨笔和两杆轻重不一的小铜秤:“走,程妹子,先盘盘这批现货。”
程晚晴立刻应下,转头吩咐大家把攒下的头绳和布偶按品类一筐筐码整齐,抬到屋子中间的长案上。
老赵坐下来便收敛了玩笑神色,拿过东西挨个过目。
先拿起布偶先看针脚,再翻到背面看收口,偶尔捏一捏填充的棉花实不实。
头绳也是一样,散了丝的,线头没锁齐的搁左边,花色拼歪了的放右边。
围在旁边的几个婶子连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在围裙上揉来搓去。
老赵翻完最后一筐,把挑出来的次品单独放在一边,抬头看向程晚晴:“程妹子,这些针脚松了,得返工。其他的都合格。”
程晚晴接过次品看了看,心里有数,转头跟孙嫂子交代了几句,又让翠花婶带人把合格的货重新规整过秤。
老赵在账本上工整记下斤两、件数,合上本子站起身,目光落在程晚晴脸上,拍了拍账本。
“程妹子,往后你们做多少,供销社收多少。质量这块李主任信你,我也信你,你只管放开手干。”
屋里安静了一瞬。
在场每个人都听懂了这话的分量。
路行野和程晚晴抬眼相视,心里都明白,老赵这话不单是说给婶子们听的,是明明白白在给程晚晴撑腰。
围着听的婶子们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有人悄悄舒了口气,有人低头抿着嘴笑。
心里有了底。
往后只要活计过关,做多少拿多少现钱,拼的就是手脚麻利。
日子立马就有了实实在在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