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冬日昏黄的夕阳顺着后厨小天窗照进来,落在一截截斑驳的冷水管上。
午市留下的油垢已被洗刷干净,地砖泛着微湿的哑光。
换作寻常时候,李远早该挽起袖管在灶台前准备晚市的头道浇头,眼下李远只穿着一身灰色的抓绒薄衫,手里端着搪瓷茶缸,靠在后厨入口处的木柱子旁。
孙强蹲在炉灶前检查鼓风机的风门,拿扳手敲了敲铁管,转头瞅了一眼李远。
“远子,真不急着让施工队拉大锤过来敲墙?”
“不急在这一两顿饭的工夫。”
李远抿了一口热茶。
“地方看着就这么大,要是没看明白到底卡在哪儿,平白砸开一面墙多摆两张台子,后头一样得挤成一锅粥。”
正说着,王大柱从后院库房搬来两袋五十斤装的面粉,胳膊上青筋鼓起,脚步沉重。
王大柱把面粉袋子往切配操作台上一搁,顺手拉过酥皮机旁边的长木案。
那张两米长的不锈钢木案,是店里最宽敞的大平案。
王大柱熟练的在案板右侧倒上糖粉和猪油,双手用力揉搓,准备晚市要卖的古法核桃酥面团。
赵大山也端着一大铝盆洗好的毛豆从后头挪了出来。
大山叔手里攥着剪刀,探头在案板左侧看了看,神情有些局促。
“大柱,你这面粉灰往外扑腾,我这毛豆刚控干水,可不敢沾上生粉。”
“大山叔,我往里头挪挪,您把盆放靠水池这头。”
王大柱赶忙收了收胳膊,一米八八的大块头弓着腰,把自己缩在酥皮机与案板边缘那点空隙里,手肘都不敢放开揉面。
大山叔叹了口气,勉强把铝盆卡在案台边角,半个盆沿直接悬在水槽上空。
李远靠在柱子旁,眼皮微垂,手指在搪瓷茶缸外壁轻敲两下。
面点与粗加工挤在同一张台面上,生粉与带水的蔬菜混在一块,在正规酒店后厨里属于规矩不允许的事,如今在自家店里却天天发生。
下午五点刚过十分,暮色漫上街面,前厅的大门被老街坊推开。
饭点来得比平时早。
不到半小时,大堂里的八张方桌坐满了客人,门口避风处甚至添了两个塑料方凳。
后厨的猛火灶轰的一声点燃。
火苗顺着锅底猛窜,热浪扑面升起。
孙强单手提起两斤重的铁炒锅,倒油滑锅,葱姜蒜末落入热油,刺啦一声爆出香气,接着肉丝下锅,锅勺翻飞间白汽升腾。
“大山叔,再起一盘五香熏鱼,七号桌要双份!”
孙强盯着锅里的油温,大声喊道。
赵大山应声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要去后头储物角端浸好料汁的熏鱼盆。
通往冷菜存放处的过道,正好贴着孙强的后背。
灶火窜起半尺高,滚烫的油星随着翻炒时不时往外溅。
赵大山端着空盘子在两步外停下脚,等孙强翻勺把菜倒进盘里、火苗落下去的当口,才缩着身子顺着墙根快步走过去。
孙强怕热油溅着身后的大山叔,动作放不开;赵大山也怕撞上烧红的锅沿,走得提心吊胆。
李远看清这些细节,端着茶缸换了个位置。
传菜口的铜铃急促响了两声。
张婷婷托着托盘在出餐台前停下脚。
“大山叔,大煮干丝的火腿丝放在哪个盒里?前头催得急!”
赵大山刚从后头端着熏鱼出来,闻言赶紧折返回大冷柜前。
立式大冷柜摆在厨房与前厅交界处,柜门厚实沉重。
赵大山弯下腰拉开下层冷藏门,铁皮柜门横在过道正中,把两尺来宽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张婷婷托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汁抄手,隔着薄布烫得手指发颤。
“大山叔,门挡住了,我出不去!”
“等等,我翻找一下!”
赵大山低头在冷柜底层翻找保鲜盒,弯腰压得后腰旧伤发紧,疼得皱起眉头。
两人隔着一扇铁柜门僵持了好几秒,直到大山叔抱着盒子侧身贴在墙角,张婷婷才踮起脚从门缝边侧身挤了出去。
赵大山还没来得及合上柜门,厨房门帘又被一把撩开。
刘姐的工作服帽子歪在一边,额头上满是汗,堵在门口进不来。
厨房过道里全是人,脚底下还摆着两个青菜竹筐。
刘姐扒着门框扯开嗓子喊:
“孙师傅!六号桌催了三次的酸汤酥肉到底下锅没有?孩子饿得敲筷子了!”
孙强耳边全是油烟机和鼓风机的轰鸣,手里的炒勺当当乱响,大声反问:
“哪张桌?大声点,听不清!”
“六号桌!六号桌啊!”
刘姐喊得青筋暴起,前厅又有人在喊服务员,刘姐跺了跺脚,放下门帘小跑着回了大堂。
李远站在储物架旁,手里的茶缸早已凉透。
冷菜取料得贴着热油锅边过,极容易烫伤;大柱揉面擦酥和大山叔洗菜挤在一张案台上,生粉和污水互碰;冷柜门一开横在出餐通道当中,传菜彻底受阻;前厅催单全靠扯着嗓子大喊,后厨却被机器轰鸣吵得听不见。
整个后厨的动线乱成一团,所有环节都在互相卡脖子。
晚市在忙乱中熬了过去。
直到八点半过后,最后一批就着熏鱼喝二锅头的酒客结账离开,踏着夜色走出店门。
前厅的灯关了一半。
张婷婷帮着刘姐把前厅地砖拖干净,累得靠在收银台旁清点零钱。
后厨的灶火彻底熄灭。
排风机和抽油烟机停转,厨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灶台铁圈散发着余温。
孙强扯下湿透的厨师帽扔在台面上,叉着腰吐出一口长气,满脸疲惫。
赵大山坐在小木凳上,握拳一下一下捶着后腰,白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大山叔,腰又难受了?”
孙强递过去一碗温水,转头看向李远。
李远拉了张圆凳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孙强和大山叔各一根。
“孙哥,大山叔,今晚先别急着收拾,坐下歇会儿。”
打火机咔嗒轻响,两团火星在微暗的厨房里亮起。
李远语气很平静,神情却格外认真。
“今天晚市我没动手做菜,净看你们走位了。”
李远吐出一口烟气,看向孙强。
“孙哥,你以前在大酒店掌勺,站在灶台前头,身上哪处感觉最别扭?”
孙强夹着烟苦笑了一声。
“远子,既然你问了,我就说实话。”
孙强抬手反指了一下自己的后背。
“我后背总觉得发毛,心里踏实不下来。”
“炒菜要讲究锅气,甩锅颠勺动作得开阔,可大柱抬面粉、大山叔拿冷菜,全得擦着我后背走。我动作要是稍微大点,热油随时可能甩在别人身上。”
“一晚上下来手腕倒没累着,全副心神全绷在后背上,出菜速度根本不敢提起来。”
李远点了点头,目光转到揉腰的赵大山身上。
“大山叔,你呢?”
赵大山咳嗽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粗糙的双手。
“远子,我这老腰不中用,最难受的就是那个大冷柜。”
大山叔叹着气道。
“冷柜门一拉开,直接横在婷婷跑菜的道上。我弯腰翻食材,身后就是端着热汤碗的小姑娘,每次都提心吊胆的,翻个保鲜盒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有大长案,大柱揉面动作大,我洗毛豆剪豆角不敢甩水,两个人挤在一起,手脚根本施展不开。”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烟雾顺着窗缝慢慢飘散。
李远站起身,思路已经彻底理清。
扩大空间,关键要把整套后厨功能彻底重新分区。
炒菜、冷拼必须各归其位,白案要有专属的操作台,出餐通道与原料进出更不能撞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