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湾还是老样子。
路旁沟渠里依旧漂着翻白的死鱼烂虾,绿头苍蝇嗡嗡盘旋,烈日一晒,腥腐之气蒸腾而上,熏得人眉头紧锁。
泥泞的路面坑坑洼洼,踩上去满是污浊。
魏尘走到魏家老宅门前,推门而入。
院中青石台上,魏老爷子正坐着抽旱烟,烟雾缭绕,裹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眼底尽是苦涩颓丧。
听见动静,他抬起浑浊的眸子,看清来人,猛地站起身。
“阿尘!”
他快步迎上来,声音发颤,腰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姿态卑微。
张秀茹也从偏房走出来,看见魏尘,瞳孔骤缩,随即快步上前:
“魏尘?药呢?你带药了没有?谦儿到现在还下不了床,快把药给我!”
“婶婶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魏尘冷笑一声,站在原地未动。
这时,一道一瘸一拐的身影从房内挪了出来。
“魏尘?你怎么敢来我家!你废了我武道,给我滚出去!”
魏奉谦看清来人,眼睛瞬间红了,声音凄厉尖锐。
自经脉受损、武道尽废,又落了腿疾之后,他性子愈发暴戾偏执,半点刺激都受不得。
魏文紧随其后出来,连忙拉住失控的儿子,压低声音急道:
“谦儿你疯了!这几日全靠魏尘送药续着,你把他得罪了,往后药断了,你这腿就真废了!先忍着,等腿好了再说!”
魏尘目光扫过众人,淡淡开口:
“我今日是来送药的。你就是这么对待送药的人?”
“你放屁!是你把我打残的,装什么好人!”
魏奉谦怒火冲头,嘶吼道。
“谦儿!住口!”
魏老爷子连忙喝住他,转头对着魏尘满脸歉意。
“阿尘,他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魏老爷子生怕魏尘一气之下断了药,以后自己这孙儿就一辈子是匪人了,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张秀茹也知道轻重,脸色变了几变,放软了声音:
“阿尘,是婶婶不好,说话急了些。你看家里这光景……你如今出息了,是武秀才,可得多帮衬帮衬家里啊。”
她指着破败漏雨的老宅,脸上泛出苦涩。
魏尘来此,本意就是为了韩氏心安,把药袋子搁在石台上,淡淡说了句:
“我今日来,只为给堂弟送药。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说罢,转身便出了老宅。
院中几人无人敢拦,只能望着他的背影,满眼复杂酸涩。
如今的魏尘,已是武秀才功名在身,和他们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魏奉谦死死盯着院门方向,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可腿上的剧痛与残疾的恐惧,又让他对魏尘怕到了骨子里。
周遭邻居听见动静,纷纷探头议论。
“这阿尘也太心硬了,成了武秀才,也不拉拔家里一把。”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没瞧见以前魏尘母子住的那破屋?再看看奉谦住的正房,以前老爷子是怎么偏心的?”
“就是!阿尘全靠自己拼出来的功名,半分没沾家里的光。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魏尘立在老宅巷口,阳光落在肩头,听着那些议论,神色无波。
他转身往回走,踩在泥泞坑洼的路上,脚步微顿。
前方不远处,一道消瘦佝偻的身影正蹒跚而行。
她衣衫破旧,打满补丁,右臂空荡荡的,只剩一只左臂。
隔着数步远,便能闻到她身上馊味与药味混杂的难闻气息。
她走得着急,又失了一条手臂平衡不稳,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泥地里,发出一声痛呼。
魏尘听着声音耳熟,定睛一看,瞳孔微缩,快步上前将人扶起。
“杏子?怎么是你?”
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张杏子。
张杏子抬起头,看清是他,瞬间慌乱起来,连忙低下头,挣扎着抽回手臂。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杏子。”
她声音细若蚊蚋,窘迫得无地自容,说完便踉踉跄跄快步跑开,背影仓皇。
魏尘望着她空荡荡的右臂袖管,久久伫立。
他绝不会认错,那人就是张杏子。
只是昔日的邻家少女,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他走到自己从前住的破屋旁,见王大爷正躺在竹椅上摇扇纳凉。
“王大爷。”
魏尘上前唤道。
“哎……魏、魏秀才!”
王大爷本想喊“魏尘”,待看清来人,连忙改了口,站起身,腰弯得极低,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秀才老爷,您找小的有事?”
从前的王大爷见了他,不过随意点头招呼,如今一朝功名在身,态度便天差地别。
魏尘心中微叹,问道:
“王大爷,您可知杏子家出了什么事?她怎么……少了一条胳膊?”
“哎哟,你说杏子那丫头啊……”
王大爷叹了口气,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张杏子早前进了内城大户人家当婢女,起初好好的,后来主家丢了首饰,一口咬定是她偷的。
不由分说便打断了她一条右臂,将人赶了出来。
至于究竟偷没偷,谁也说不清。
“多好的丫头啊,年纪轻轻就废了一条胳膊,往后可怎么活哟。”
王大爷连连摇头,又道:
“最可怜的是她娘,见女儿成了这样,气急攻心直接病倒了,天天咳,离不了药。就靠杏子一个独臂姑娘撑着,挣那点钱,哪够吃药啊……”
魏尘听完,心头沉沉的,堵得发慌。
他谢过王大爷,顺着巷子往里走,来到一处破败的小院前。
院墙塌了半截,屋瓦多处破损,门窗歪歪扭扭,四处透风,比他从前住的老屋还要破败几分。
院中,独臂的张杏子正费力地拎着水桶,给菜地浇水。
她半边身子都沾着泥点,脸上满是尘土,动作笨拙艰难。
听见咳嗽声,张杏子脸上涌出焦灼担忧,加快速度浇完菜,又踉跄着去拎下一桶水,往后院挪去。
魏尘没有现身,悄无声息闪身进了屋。
屋里很暗,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发涩。
里屋布帘遮着,咳嗽声正是从里面传来。
他没有掀帘打扰,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轻轻放在破烂的木桌上。
静静听了片刻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出了门。
“天杀的贼主家……凭什么断我女儿的胳膊……我苦命的杏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