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印、剑令、乌金令牌同时转动。
青铜门后传出一声沉重心跳,横扫整片古战场。山岭般的妖魔尸骨随之震颤,空洞眼窝里亮起暗红火光。
紫袍女子立即下令:“战舟镇左,赤甲结阵!”
剑修青年则带六名同门占住右侧碑林。双方都没有把后背留给彼此,却又恰好封住两翼。陆沉舟站在正中,最先承受门缝里涌出的黑色罡风。
风中混着无数战死者残念。官兵看见被妖群撕碎的同袍,剑修看见折断的本命剑,刚刚复燃的尸骨也在残念驱使下爬起。
陆沉舟眼前同样闪过死亡景象,但侵蚀刚入识海便被净化。他反而顺着残念看见了当年开门的手法:三种钥匙只负责解除外锁,真正推门,需要三股不同罡势在同一瞬间击中门轴。
“左三尺,右七尺,门顶第九枚铜钉。”他开口。
紫袍女子皱眉:“凭什么信你?”
陆沉舟已经一拳轰向左轴。拳印落下,门上浮出一头咆哮妖影。他没有解释,只让自己的力量成为第一份证据。
剑修青年看出门纹变化,一剑点向右轴。紫袍女子随即祭出官印,赤色龙气击中铜钉。
三力合一,青铜门洞开。
锁云锚也在同一刻收紧。四条黑链从山骨升起,交错封住门外。虞明昭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遗场虚实未明,先断外敌。”
天衡长老知道这也是在断他们退路,却没有当场拆穿。剑修青年悄然改变队形,六名同门每隔十丈留下一枚回程剑标。官家想封门,宗门便先留自己的路。
陆沉舟只看一眼。门外金羽妖云正在逼近,封住入口反而能替他挡片刻。他振翼穿过门缝,五刃巨刀拖出一道青黑长痕,第一个进入武库。
门后是一座被切成九层的武库。第一层悬满兵器,第二层堆着妖核,第三层是密封药池,往上则被黑雾遮住。所有资源都由同一颗悬空心脏供能,每次跳动,武库便虚化一分。
心脏共有九条血管,分别扎入九层石壁。每一次收缩,最下层便有几件兵器化成光屑,沿血管倒流。照这个速度,核心会把整座残阵吃空。
第一层古兵正在一件件化成光屑。陆沉舟的目光越过满墙兵器,直接钉在悬空心脏上,罡翼一振便冲上石阶。
“遗场要塌了!”有人惊呼。
紫袍女子与剑修青年同时冲向各自目标。官兵奔妖核,剑修夺兵器。陆沉舟却直奔那颗心脏。
虞明昭冲到第二层入口时脚步一顿,官印随即拍入地面,赤色纹路向九条血管蔓延:“供奉随我定阵,校尉搬箱。不要追散物,先取能运走的整箱!”
剑修青年也没被满墙兵刃拖住。他只让四名弟子各选一柄与本命剑性相合的古兵,自己带另外两人直上第四层。外围库藏再多,也比不上完整传承和炼剑图谱。
路径上,八具古尸披甲而起。第一具用戟,第二具用锤,第三具双刀,后面五具各持奇兵。它们生前至少都是外罡顶峰,死后没有疼痛,出手只剩千锤百炼的杀法。
陆沉舟不绕。
长戟刺来,他贴杆滑入,掌心触到戟身,古战戟法立刻入脑。巨锤砸落,他以新学戟势挑偏锤头,肩膀承受震力的同时又学到沉雷锤劲。双刀封喉,他用羽罡在颈侧凝成薄刃,硬碰一次,双刀绞杀的路线随之清晰。
八具古尸,八门杀法。
它们并非同时乱扑。持戟古尸压中线,双刀与链锤封左右,剩余五尸守住通往上层的石阶,像一支死去多年仍记得军阵的亲卫。
陆沉舟第一次硬闯,只震退最前两具,肩头便被链锤倒钩撕开一道深口。百倍经验随疼痛回转。持戟古尸再次压杆时,他已提前半寸踏进死角;链锤刚绕过石柱,羽刃便卡进铁链第三环。八尸军阵的换位与补缺,转眼都成了他能借用的节拍。
陆沉舟左手如戟锁枪,右拳带锤劲砸胸,罡翼化双刀剪过颈骨,脚下又用战斧步抢进中门。八具古尸几乎同时被自己的绝技击中,甲胄破碎,骨架散落。
后方两名赤甲校尉刚要抢上石阶,碎甲和断兵便迎面飞来。两人被迫举盾,悬剑宗的飞剑却从盾边绕过,卷向古尸遗落的兵器。陆沉舟反手一刀拍在地面,断戟、链锤与双刀全被震进墙角。
“想拿,等我挑完。”
剑修青年没有为几件残兵停步,带人继续上行。赤甲校尉却分出一人守在墙角,目光死死黏着半截战戟。
悬空心脏又跳了一次。
第一层数十柄古兵同时碎成光屑,墙角那几件残兵也开始发虚。守在旁边的校尉手指一紧,扑上去便抓。掌心刚碰到半截战戟,戟上的古意就顺着伤口钻入血肉,逼得他闷哼跪地。
同伴伸手去拽,校尉却把断戟压进怀里,膝盖已经落地,五指仍死扣着戟杆。古意沿手臂继续上冲,他疼得牙关发响,也不肯撒手。
陆沉舟罡翼一扫,把人连同战戟一并震出吞吸范围。校尉跌坐在地,先摸怀里的断戟,确认还在,才抬头看他。怒意没退,惊疑却更重。
他抱着断戟退到墙边,原本横在石阶前的脚也让开了。另一名校尉想扶,他先甩开手,随后才避开陆沉舟的目光。
肩头伤口在连番碰撞中扩大,血沿手臂淌上五刃巨刀。链锤倒钩再从侧面袭来,他顺着疼痛压低右肩,刀势贴着伤口让出半寸,反手削断铁链。
散落的骨中飞出八点金色武意,试图回归悬空心脏。
罡域铺开,把八点武意全部截住。
八点金色武意被罡域一卷,灌入四肢。陆沉舟握刀转身,重心才动,拳、掌、刀、枪已经自然换位。随武意而来的生机也顺势填进肩口,撕裂的血肉迅速合拢,一百零八窍重新充盈。
这时,第二层传来怒喝。
镇妖司的人与剑修抢在了一处。一个剑修挑开妖核箱,赤甲校尉反手便以锁链扣住他的飞剑。紫袍女子没有阻拦,剑修青年也只冷眼旁观。被扣住飞剑的弟子耳根发红,手已摸向另一柄剑;赤甲校尉脚下不退,锁链却先收短半尺,免得真把人逼到拼命。
被锁住飞剑的弟子没有求援,反而踢翻另外两只箱子,让妖核滚满石阶。赤甲校尉若继续扣剑,便拦不住旁人捡取;若松链抢核,飞剑便能脱身。
校尉收链,先拖最近的木箱。剑修趁飞剑脱身,剑光贴着校尉耳侧掠过,却没有回头追杀,只卷走脚边七枚妖核,带着同门继续往上。校尉摸了摸被削断的鬓发,也没追,转身催同伴搬箱。
陆沉舟掠过两方,罡翼卷起整整六箱妖核。
虞明昭早防着他。官印纹路从墙中翻起,六箱底部各亮起一枚赤色封记。六只木箱彼此排斥,陆沉舟若继续卷带,六股力量足以把这一层直接炸塌。
陆沉舟没有松手。五指沿虚空一划,刚从古尸军阵练熟的链锤劲穿过六只箱环,把分散的力串成一线。相斥封记顺着链式罡劲首尾相撞,反将箱盖同时掀开。
“拦住他!”
破罡弩和三柄飞剑同时袭来。陆沉舟在半空转身,古战戟势牵引弩箭,双刀罡剪住飞剑,沉雷锤劲隔空一震,六只箱盖齐齐炸开。
四十二枚妖核暴露在空气中。
数十道羽罡顺着罡域落下,逐一缠住四十二枚妖核。每一道羽罡都拖着一缕从掌心延出的血气,接触刚一接实,陆沉舟五指便收拢。
四十二枚妖核同时塌陷,红、青、金、黑各色妖力在半空炸开,像升起一轮混乱烈日。妖毒、残念与血脉冲突刚涌入体内便被烧尽,妖核也在数息间灰暗破碎。
一百零八窍依次灌满。
最后一枚雷兽妖核化灰时,关口破开。青黑罡气从每处窍穴同时回卷,在体内凝成循环不息的小域。伤痕全部消失,真气与精神恢复巅峰,五刃巨刀的震颤也被新生罡力压稳。
外罡大成的罡气在他体外铺开。
镇妖司众人盯着六只空箱。年轻校尉嘴唇动了动,没能出声。剑修青年手中剑尖下意识压低半寸:“你把它们全炼了?”
“不然留着过年?”
陆沉舟落地时,外放罡域从一丈扩到三丈。罡翼每振一次,都有百余道薄刃随念而动。力量再次抵达关口,却尚差最后一推。
他看向第三层药池。
虞明昭握着官印,指节一点点泛白。四十二枚妖核连渣都没剩,赤甲校尉齐齐看向她,只等一个追杀的命令。
她把官印重重按回腰间,声音比先前更冷:“放弃妖核,封第三层血管。供奉随我取药池,韩照川上第九层探核心。”
韩照川领命时停了半息。踏上第四层前,他悄悄折断袖中另一枚铜符,把第九层有活物的判断送给门外尚未现身的人。
紫袍女子抢先掷出官印。赤色龙气化成锁链,缠住药池四角:“此池关系边军万人,不可独吞!”
“那就让边军自己来抢。”
陆沉舟一掌斩断两条龙气锁链,却没有扑向药池。死息感知里,悬空心脏与九层武库相连,药池只是供心脏跳动的血。真正的核心正在第九层俯视他们。
一滴黑血从上方落下。
剑修青年恰在此时从第四层折返。他手中多了一卷残破阵图,三名弟子却只回来两人。最后一人活着守住逐渐虚化的炼剑炉,替同门争取搬运时间。
青年看见黑血,立刻割断自己与两柄古剑的御剑联系:“弃新剑,守本命!”
那两柄古剑落地后,影子自行立起,反手便斩。若剑仍握在人手里,第一击就会从掌心爆发。
落地瞬间,正在争夺的官兵和剑修全部僵住。每个人脚下都长出一道黑影,影子拿着与主人相同的兵器,却将锋刃对准主人后心。
紫袍女子沉声道:“古魔战心醒了。它会学会我们用过的所有招式。”
“不是全学。”剑修青年盯着脚下影子,“它先学我们在武库里真正施展过的招。”
虞明昭立刻收回官印锁链,赤甲众人也停止结阵。继续出手,便等于继续喂招。天衡长老却悄然催动留在五刃巨刀中的剑气,想趁陆沉舟被影子牵制,一举拆散合兵。
剑气刚亮,陆沉舟便握刀一震。他早已察觉那两道标记,却一直留着。此刻熔兵手顺着剑气反卷,五刃巨刀没有崩开,反而把天衡长老的一缕神念拖进刀阵。
黑血感应到新的施法者,长老脚下顿时多出第二道影子。一个学他的剑,一个学他暗中拆兵的手法。
“算计我可以。”陆沉舟看也不看他,“代价自己接。”
两道黑影同时扑向天衡长老。剑修青年脸色一沉,却没有立刻救援。他若展开宗门剑阵,古魔战心便能把整套剑阵学走;一个藏私的长老,与六名仍受指挥的同门之间,他选择后者。
陆沉舟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背后也张开了罡翼,手中汇聚重山、七星、分界与八门古战武技。它抬起脸,五官与陆沉舟完全一样,连眼神里的兴奋都学得惟妙惟肖。
“学我?”
陆沉舟活动了一下手腕,主动走向黑影。
“那你最好学快一点。”
黑影先动。它完全复制陆沉舟斩杀八尸时的组合,左手锁兵,右拳带雷,罡翼化作百刃封死退路,五道剑光最后合成一线。招式没有一处错误,甚至比旁观者记住的更完整。
陆沉舟却笑了。
影子学到的是方才的他,而他每一次真正交手之后,都已经多出百倍实践。
他没有拔刀,只向前递出一拳。
拳到中途,黑影改了剑路。它没有照搬旧招,五道剑光同时避开拳锋,转斩陆沉舟新生罡域最薄的一点。
陆沉舟眼中兴奋更盛。会追着他成长的敌人,才配守在九层武库的核心前。
悬空战心再次跳动,第四层以上的黑雾同时散开。第九层王座上,一具胸口空洞的古魔缓缓低头。
它的手里,正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第二颗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