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在刘强靠近半步的瞬间,鼻翼抽了两下,喉咙里的低吟又重了半分。
大山扫过黑子绷直的耳尖,立刻觉出不对。
他顺着黑子的视线,眼睑微垂,目光落在刘强右脚的三接头皮鞋内侧。
鞋帮接缝的暗纹里,蹭着一片淡淡的黑褐色油渍。
前世他跟省城倒爷打交道多,见过不少进口越野车上抹的这种防冻油,全是走海关进来的稀罕货。
这年头,靠山屯甚至整个青石镇的公社农机站,都绝不可能用得起这种高档货,只有省城或者大城市开进来的进口吉普车、高档皮卡底盘上,才会抹这东西防冻。
他心里门儿清,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提起脚边的水桶,淡淡道。
“林子里落了几块碎石头,惊了两只夜猫子而已,你要是闲得慌,去大队部帮着翻翻公粮账,别在我这儿晃悠。”
逐客令下得生硬冰冷。
刘强讨了个没趣,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但嘴上依旧挂着笑。
“行行行,大山兄弟你先忙,东西你留着给小丫吃,我回头有空再来找你唠。”
刘强搓着手,讪笑着退出了院门。
刚拐过土墙角,大队部门口正聚着几个汉子。
张老六,刘大壮还有赶车回来的周长顺正蹲在台阶上抽旱烟,老李头也在一旁听着。
看见刘强从林家新院出来,几个人的眼神都怪怪的。
刚才刘强在大队部门口那一通高调吹捧和散烟,早把这帮庄稼汉整懵了。
平时仗着刘德福撑腰,鼻孔朝天的刘强,居然真转了性,给林大山当起了吹鼓手?
“强子,大山收你东西了?”
刘大壮憨声问了一句。
刘强整了整领口,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气,摆了摆手。
“大山兄弟跟我那是自家人,客气啥,以后咱们村的事,大山说一,没人敢说二。”
扔下这么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刘强踩着皮鞋,大摇大摆地往村东头走去。
老李头吐了一口唾沫,皱紧了眉头。
“黄鼠狼给鸡拜年,这小子肚子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林家新院内。
大山将那两包槽子糕和红糖拎起来,随手扔进了灶膛边的泔水桶旁,碰都没让黑子它们碰一下。
“这玩意儿来路不明,别给小丫吃,也别喂狗,指不定沾了啥脏东西。”
“看出名堂了?”
赵瘸子走过来,低声问。
“他鞋帮上沾了进口黄油,跟北坡那三个杂碎身上的味一模一样。”
大山擦净猎刀,插回牛角刀鞘。
“白河屯的老砖窑装不下这种大佛,他们换了窝子,刘强昨晚去递过信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又传来一阵略显粗重的跑步声。
刘二柱扛着一把缺了齿的铁铧犁,满头大汗地撞了进来,进门就喊。
“大山兄弟!赵老叔!俺来借个铁铧使使!”
等大山一打眼,刘二柱迅速把院门合上,后背抵着门板直喘气。
“大山兄弟,有情况。”
刘二柱一把抹掉脸上的冷汗,凑到大山耳边。
“昨儿后半夜两点多,下水屯更夫起夜,瞅见白河屯旧水塔后头的小道上,闪过汽车大灯,亮了没两分钟就灭了,看着像怕被人瞧见。”
“俺不放心,天蒙蒙亮摸过去瞧了一眼,那泥路上有清晰的深花纹汽车胎印,而且,有人亲眼瞅见刘强半夜骑着自行车,偷偷摸摸进了旧水塔的破泵房,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彻底咬合。
那帮人根本没走,而是借助刘强这条地头蛇,把据点转移到了白河屯废弃的旧水塔。
那地方地势高,四周全是半人高的荒草,站在塔上能瞅见三里地外的动静,易守难攻。
今天刘强这一出前倨后恭的戏码,不过是来摸清大山在不在家,四犬有没有受伤,好给后头的行动探虚实。
赵瘸子眼中闪过一抹凶芒,手中的猎枪缓缓抬起。
“既然摸到窝了,咱们今晚摸过去,在水塔把他们全给堵了,省得留着祸害。”
“不行。”
大山抬手制止,目光像鹰隼般锐利。
“水塔地形开阔,四周全是荒草滩,带枪硬冲,一旦他们往林子里跑,咱们追不上,公家那边也没法交代,毕竟还没抓着他们盗猎的现行。”
他下巴抬了抬,眼神沉得让人摸不透底。
“他们想摸我的底,我就把底露给他们看,引蛇出洞,等他们钻到林子里碰了红线,咱们再动手,名正言顺。”
片刻后,大山拉开院门,大步流星地走向大队部门口。
此时村道上聚了七八个民兵和村民,周长顺正给骡子套笼头。
刘强正靠在村东头的柴垛后头,装模作样地抽烟,耳朵却支得老高,眼睛偷摸往这边瞟。
大山走到周长顺的骡车前。
“长顺叔,明早套车,送我去趟县城。”
周长顺愣了一下。
“大山,去县里干啥?公社不是刚开过会吗?”
大山拍了拍腰间的巡护证,面色如常。
“局里孙科长捎了信,新批下来一批巡山用的军用水壶和翻毛胶鞋,必须本人去县林业局签收。”
“路远,来回赶太折腾了,明儿路上还得先在招待所住一宿,过个三四天才能回屯。”
赵瘸子也晃晃悠悠跟了上来,敲着铜烟锅,瓮声瓮气地抱怨。
“去吧去吧,上百里地,正好把局里欠的粮票也领回来,顺道去国营饭店给小丫带俩酱肘子,这丫头念叨好几天了。。”
“家里这几条狗我看着,我这两天就在院门口摆棋盘跟老李头下棋,哪也不去,误不了事。”
站在柴火垛后的刘强,听到“在县城住一宿”“赵瘸子守家”这几个字,眼仁子蹭一下就聚了光,呼吸粗重起来。
他把吸到一半的香烟狠狠掐灭,转身一溜烟钻进了后巷,脚步急促得像是赶着去投胎。
大山转过身,看着那道匆忙离去的背影,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饵已经撒出去了。
这片被血浸过的白山黑水,注定要迎来一场真正的开膛破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