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车先响了。
先响的是木轮。炮车在泥坡上失了控,木轮轰然滚过泥地,像整段船骨从高处砸下来。
沈照夜刚踏进船厂,就看见一门旧炮斜着滑下坡。炮身蒙着黑锈,炮尾绳索绷断半股,拖着一片泥水和木屑,直冲坡下一个倒地军奴。
那军奴脚踝被缆绳缠住,挣了两下没挣开,眼睛瞪得发直。
船厂管事在坡上跳脚,“拦住!别让炮摔了!”
没一个人喊应该先救人。
沈照夜手里还拿着马军医给的耗损簿。簿子皮上有药灰,也有旧血痕。他被马军医赶来船厂,说是登记新伤,实则是不许他再碰那名发热抽搐的军奴。
周鹤年跟在他身边,肩上搭着一卷旧布。
“看见没有?”周鹤年低声道,“这里的账,比药柜还硬。”
沈照夜没回话。
炮车已经撞到坡腰,轮轴一歪,半边车架压碎一块垫木。坡下军奴想爬开,缆绳却勒住了他的小腿,皮肉被磨开,血混在泥里。
旁边几个军奴都扑向炮身,手刚碰上去,就被炮车带得往下滑。有人手掌被轮缘碾了一下,痛得跪在泥里,管事却只瞪着炮耳,好像那一块铁比人的骨头更金贵。
“拿身子挡!挡住!”
这话一出,坡下那些军奴全白了脸。
一个身影突然从左侧冲出。
是陈阿蛮。
他肩上还扛着木杠,身上全是泥,胳膊青筋鼓起。陈阿蛮没去推炮身,先一脚踹开卡住轮下的烂木头,再把肩膀顶到炮车侧架上。
“别推炮口!”
他吼了一声,满场一静。
“楔木!垫左轮!绳子往下放,不许往上拽!”
两个军奴愣在原地。
陈阿蛮骂道:“想让它翻下来砸死一片?!!!听不懂人话?!”
那股凶劲比管事的鞭子还快还狠。坡上的军奴抓起木楔往轮下塞,另一个人松开绳子。炮车猛地一顿,陈阿蛮被撞得膝盖陷进泥里,肩头衣料撕开,皮肉立刻开始渗血。
旧炮又往下沉了半尺。
陈阿蛮咬着牙,额角青筋一跳。
“放。”
绳索一点点滑下。
“停。”
木楔顶住了轮子。
炮车终于不动。
坡下被缠住的军奴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趴在泥里大口喘气,手控制不住在抖。
船厂里静了一瞬。
几道原本轻蔑的目光全落到陈阿蛮身上。没人想到,一个搬炮的军奴真能懂炮。
沈照夜的目光从轮下的木楔移到陈阿蛮脸上。看坡、看轮、看炮口,再让人卸力,方才那几声喝令没有一句落空。若军奴真照管事喊的去拦炮身,炮车一翻,坡下绝对不止死一个。
陈阿蛮松开炮架时,肩膀抖了一下。他挺直腰板,硬生生把疼痛压了回去,像没被砸过。可沈照夜已经看见,炮车侧架撞破了他的肩头,旧伤口被重新划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这个人虽然嘴毒手狠,方才却先救了坡下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军奴。
沈照夜没有拆穿他强压下去的那一下颤抖。
管事却只看那门炮。
他冲下来,第一眼摸炮轮,第二眼才看人。
“谁让你动的?”
陈阿蛮吐了口泥水。
“不动就要砸死人。”
“死人还能再补,炮摔坏了把你们的骨头砸碎了也赔不起!”
管事抡起鞭子就抽。
鞭梢还没落,卡住左轮的楔木忽然发出一声脆响。坡上的旧绳又滑下半寸,几名方才被逼着拿身体挡炮的军奴一齐松手,退到泥坡两侧。
陈阿蛮站着没躲,只朝那门还在往下沉的炮抬了抬下巴。
“你抽。抽完了,你自己去扶。”
管事回头一看,几十双手都垂着,没有一个人再愿意照他的喊法扑上去。旧炮又慢慢碾碎一角垫木,沉闷的响声从轮子下挤了出来。
他的鞭子到底敢没落下。
“换楔子!听他的!”
陈阿蛮这才转身,带着众人把炮车重新稳住。管事守在坡下,脸色难看,却不敢再喊拿人去挡。
鞭声响起,陈阿蛮看了沈照夜一眼。
那眼神仍不服,却少了点嘲。
沈照夜没有看他太久。他弯腰检查坡下军奴的小腿,缆绳磨开的口子深,血流不算大,但泥水已经灌进伤口里,便撕下一截旧布,先压住血,再把草绳松开。
管事冷声道:“人还能动就回去搬木头。”
沈照夜道:“他这条腿沾了脏泥,若不洗干净,明日就得烂。”
“烂了再说。”
船厂里的风从海口灌进来,带着盐味、木屑味、火油味,还有被晒热的尸臭。
沈照夜抬眼看去。
这地方比军医所更大,也更烂。
一排破船歪在浅坞里,船板拆开半边,露出黑乎乎的肋木。军奴踩在泥水里补缝,手里的麻筋发霉,桐油桶底只剩一层黏黑。远处有火药库,门口站着两个营丁,刀鞘擦得发亮。
火药库旁边另有一片围栏,里面停着两艘看着还齐整的福船,帆收得干净,缆绳也是新的。
浅坞边钉着另一块账板。
船名、修补处、耗木、耗油、耗人,全用黑字列着。耗木后面写着斤两,耗油后面写着桶数,耗人后面只画着短杠。短杠一排排往下拖,比船板上的裂缝还多。
沈照夜翻开手里的耗损簿,见马军医已经在空白处写好了几行:砸伤,割伤,热症,疫病。
人还没看,名目先有了。
军奴修的是破船。
兵守的是好船。
船厂另一头,几个火头兵正在烧废木头,灰堆边还露出一截焦黑的脚骨。有人把草席卷起,往坑边拖。
没一个人问那草席里的人死透没有。
周鹤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在海边,船比命贵。”
“这里命也贱,船也烂。”
“烂给人看的。”
沈照夜看向他。
周鹤年只说了半句:“真用来防海盗的船,不会这样维护。”
这话刚落,船坞边有人“哎哟”一声。
林七帆趴在一堆湿缆旁,被一个营丁踢了一脚。
“叫你修缆绳,不是叫你偷懒!”
林七帆抱着一束烂绳,脸上全是泥,嘴还没闲着。
“爷,缆绳都烂成豆腐筋了,我就是把祖宗请来,也搓不出新绳子。”
营丁又要踢,他赶紧缩脖子。
沈照夜走过去时,林七帆眼睛先往四周扫,确认没人贴近,才把手里的缆头往沈照夜面前一递。
“看见没?”
沈照夜道:“烂绳子。”
“外头是烂,里头是新割的。”林七帆把缆头掰开,里面的断口齐整,像被利刃斜切过,“有人先割断它,再泡进水里装旧的。”
他下巴朝浅坞里一艘破福船抬了抬。
“那船也一样。龙骨没断,船肋还能吃力,吃水线也正。换缆、补板、上油,三日能出港。可他们把主缆割了,把舵绳拆了,又让我们拿烂麻筋往上糊。外头看着像废船,账上就能说修不好。”
沈照夜看向那艘船。
破帆垂着,舷边有一片新刮痕,被人拿泥灰抹过。若不细看,只觉得它烂得该沉。
林七帆用膝盖挡住营丁视线,手指在泥里画了一条弯线。
“船若真烂了,吃水一定会歪,船尾也会沉。可你看它,空船还压得住线,说明肚子没坏。舵绳拆得干净,主缆割得也巧,坏在外头,骨子没伤。”
他飞快抹平泥线,又恢复那副怕挨打的样子。
“我爹以前说,真破船不怕人看,怕人看的多半还能跑。”
林七帆压低声音。
“这船厂不是没船。”
他看了一眼火药库和围栏里的好船。
“是有人不让这些船出去。”
周鹤年走到他们身后,声音很低。
“这里防的是账目出问题,海盗只是幌子。”
沈照夜手指压着耗损簿边缘。军医所的药账、船厂的炮账、火药库门口的守兵、围栏里的好船,还有被割断又装旧的缆绳,全压在这一页上。
管事忽然喊:“都低头干活!谁再乱看,戳瞎你们的狗眼!”
营丁从船厂另一头过来,前面两人抬竹架,后面一人拎火油。竹架上的人被草绳捆着,身体还在抽,嘴边白沫流到颈侧,干了一层又黄又黏的痕。
正是军医所院里那名疑似疫病军奴。
林七帆脸上的油滑一下收了。
“这人我见过。”
沈照夜看他。
“早上还在这儿补船板。”林七帆喉咙动了动,“发热前,喝过军医所送来的退热汤。”
陈阿蛮从炮车旁走来,肩头还在渗血。他看见竹架,骂了一句:“人还动着,烧什么烧?”
管事一鞭子抽在旁边的木桩上。
“低头!”
军奴们齐刷刷低头。
竹架上的人却偏过脸,像听见了陈阿蛮的声音。他眼睛睁着,嘴唇抖了两下,白沫里混着一点淡黄药汁,顺着下巴滴到竹篾上。
沈照夜闻到了那股味。
不是单纯疫病的臭味,还有药渣的苦腥味。
他想起军医所柜底那几包烂药,也想起墙上那行退热草药三捆。淡黄药汁沾在那人口鼻边,气味不重,却黏在潮风里不肯散。
如果是疫病,先看发热、腹泻、同处发病等情况。眼前这人抽搐、吐白沫、指尖蜷紧,更像药性冲上来,堵住了气口。
可火油已经开了。
火头兵已经拧开火油罐。
油味一散,周围的人退得更远。披甲军官站在焚尸坑边,只抬了抬下巴。
“快点。”
竹架被压到坑旁。
那人还在挣扎。
沈照夜往前迈了一步。
周鹤年没有拦他,只低声道:“想清楚。这里烧掉一个人,账上便少一笔麻烦。”
火把递到了火油旁。
那股淡黄药汁味,也被火油压得只剩最后一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