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随即,那条紧绷的线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冰冷嘲意的弧度。
她松开捂着口鼻的手,深吸了一口虽然混杂着铁柱那边残留的淡淡辛辣、但对她而言已经算得上“清新”的空气,然后,一步一步,走上了擂台。
步伐很稳,甚至刻意放慢了些,每一步都踏得清晰。
擂台下的议论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更聚焦在她手里紧紧捏着的那个香囊上。
“她直接上去了?不怕那些粉末?”
“没看铁塔师兄那惨样吗?她肯定有准备。”
“香囊?是封闭嗅觉的药物?还是别的?”
“花师姐的幻术,最怕这种干扰……”
花如梦仿佛屏蔽了所有外界声音,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对面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上。
她走到擂台中央,与云朵朵隔着三丈左右的距离站定,香囊依旧死死按在口鼻处,眼神警惕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裁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云朵朵,沉声开口:“双方可有异议?”
花如梦立刻摇头,声音透过香囊,有些发闷,但斩钉截铁:“没有。”
云朵朵也微微颔首。
“第二场,翠微峰云朵朵,对阵霓裳峰花如梦,开始!”
“始”字出口的瞬间,花如梦动了。
她没有任何试探,甚至没有取下香囊,左手依旧捂着,右手宽大的水袖猛地一挥!
“唰!”
一片朦胧的、带着甜腻花香的淡粉色烟雾自她袖中喷涌而出,并非攻向云朵朵,而是迅速弥漫开来,以她为中心,覆盖了小半个擂台。
这烟雾视觉上就给人一种迷离恍惚的感觉,视线穿过它,景物都微微扭曲。
与此同时,她脚下步法诡异一踏,身形晃动。
令人眼花缭乱的一幕出现了——擂台上,瞬间出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花如梦!
三个她,都穿着水粉衣裙,都捂着口鼻,眼神警惕,动作整齐划一,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呈包围之势,同时向云朵朵逼来。
淡粉色的迷雾成了她们最好的掩护,让虚实更加难辨。
“幻术!是花师姐的‘百花迷影’!”
“三个!哪个是真的?”
“靠嗅觉和视觉同时干扰,这怎么破?”
围观弟子一阵惊呼,尤其是霓裳峰的弟子,脸上露出笃定和期待。
这才是花如梦的本事,之前忌惮那些粉末,不过是谨慎,真打起来,幻术师岂会怕正面硬撼?
云朵朵站在原地,没动。
竹笠的阴影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平静的下巴弧线。
她甚至没有试图去分辨哪个是真身,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包。
花如梦的三个虚影已逼近到两丈之内,甜腻的花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她真身藏在左侧的虚影后,眼神锐利,灵力悄然流转,随时准备发动真正致命的一击——她要在对方被幻象迷惑、最松懈的那一刻出手。
然而,云朵朵就在三个虚影即将合围的刹那,抬起了手。
她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悠闲地,撕开了那个油纸包的封口。
里面不是粉末,也不是烟雾,而是一小团深褐色的、湿漉漉的、看起来像是某种腐败苔藓混合了粘稠草汁的膏状物。
气味……暂时还没有。
云朵朵手指一弹。
那团深褐色的膏状物,并非投向任何一个虚影,而是被她精准地弹向了三个虚影中间、那片淡粉色迷雾最浓郁的地方。
啪叽。
膏状物落地,甚至没有溅开。
但下一秒——
一股难以言喻的、浓烈到极致的恶臭,轰然爆发!
那不是普通的臭,是混合了高度发酵的臭腐花精髓、某种阴湿沼泽底部的腥腐草汁、以及云朵朵特意加入的一点点“鼻涕虫粘液”(用来增加附着和挥发性)的究极产物!
气味并非烟雾,却比烟雾更霸道,更无孔不入。
它没有颜色,但所有闻到的人,都仿佛“看到”了一团浑浊、粘腻、翻滚着腐败泡沫的暗绿色气体,猛地炸开!
“噗——呕!!!”
第一个受不了的,是靠得最近的几个围观弟子,直接扭头干呕起来。
擂台上,淡粉色的甜腻花香在这股洪流般的恶臭面前,连一息都没撑住,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那三个由幻术和花香维持的虚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剧烈地晃动、扭曲起来!
左侧那个虚影后面,花如梦的真身猛地一僵。
她捂着香囊,药物确实封闭了大部分嗅觉,但幻术的维持,尤其是这种需要精细操控多影和制造感官干扰的“百花迷影”,极度依赖施术者本身对环境气息的细微感知和灵力引导。
恶臭本身或许被药物阻隔了大部分,但那股“腐败”、“阴湿”、“粘腻”的意境,却顺着灵力链接,如同冰水灌顶般,狠狠冲击着她的心神!
更让她惊骇的是,她感到自己灵力运转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混乱——幻术需要的心境被这突如其来的、针对她最厌恶事物(污秽、丑陋)的感官冲击,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呃!”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三个虚影再也维持不住,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噗”、“噗”、“噗”接连轻响,消散在空气中。
只剩下花如梦的真身,踉跄着后退半步,站在那团恶臭的源头附近,脸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虽然隔着香囊,但那股仿佛渗入灵魂的“脏臭感”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头。
幻术反噬!
她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血丝、惊怒,以及一丝被如此“污秽”手段击败的屈辱和恶心。
“你……”她声音嘶哑,从牙缝里挤出字眼,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卑鄙!”
云朵朵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摇摇欲坠、强忍呕吐、眼神怨毒却再无力维持优雅仪态的花如梦,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个用薄油纸包住的、只有拇指大小的扁圆形物体。
她捏着油纸边缘,手腕轻轻一抖。
一小撮亮黄色的、闪着细微晶光的粉末,如同金色的沙粒,簌簌落下。
粉末很少,只有几十粒,在弥漫的恶臭和尚未完全散去的粉色残雾中,微不足道。
但它们落下的轨迹,精准地朝着花如梦的方向飘去。
花如梦正处于幻术反噬和恶臭冲击的双重难受中,注意力大部分还在抵抗呕吐感和重新凝聚灵力上,对这几粒不起眼的亮黄色粉末,只当是对方又扔出的什么干扰物。
她下意识地、带着厌恶和烦躁地,挥动了一下水袖,想把这脏兮兮的东西拂开。
大部分粉末被袖风带偏,但仍有几粒,悄无声息地沾在了她光洁白皙、此刻却因用力而绷紧的手背上。
粉末接触皮肤的瞬间,几乎没有感觉。
花如梦的全部心神,还在与翻腾的胃液和嗡嗡作响的灵力争斗,甚至没察觉到那几点微不足道的沾染。
然后,大概过了两三息。
一种极其轻微、如同羽毛尖端轻轻刮过的痒意,从手背上传来。
她皱了皱眉,没在意。
痒意迅速蔓延、加剧。
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带着细微倒刺的小虫子,在皮肤表层之下同时爬行、啃噬。
“呃……”花如梦忍不住动了动胳膊,想蹭一下。
但下一秒,那痒意陡然爆发!
如同星火燎原,瞬间席卷了她全身!
从手臂到脖颈,从脖颈到腰背,甚至向着脸颊和头皮疯狂蔓延!
那是一种钻心入骨、让人完全无法思考、只想疯狂抓挠的痒!
“啊——!”
花如梦再也无法保持任何仪态,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她丢开了香囊,双手不受控制地抓向自己的手臂、脖颈。
“好痒!啊!什么东西?!痒!好痒!!”
她一边尖叫,一边胡乱地抓挠着,水粉色的衣袖被她扯得凌乱,露出的手臂上瞬间被抓出几道红痕。
那张娇艳如花的脸,因为极致的痒意和内心的崩溃而扭曲,她再也顾不上擂台,顾不上比赛,更顾不上形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擂台边缘,带着哭腔嘶喊:
“我认输!快!快给我解药!痒死我了!给我解药!!”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比铁柱认输时更甚。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在擂台上一边尖叫一边疯狂抓挠、状若疯癫的粉衣女子,又看看擂台中央那个依旧戴着竹笠、只是静静站着的身影。
从恶臭破幻术,到痒粉逼认输,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而且……手段一次比一次……难以形容。
花如梦已经跌跌撞撞冲下擂台,几个霓裳峰的女弟子慌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她失控抓挠的动作吓退。
云朵朵这才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粗糙的陶罐。
她走到擂台边缘,朝着下方已经快要痒得打滚的花如梦,手腕一抖。
陶罐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精准地落在花如梦脚边。
“涂上就好。”云朵朵的声音平静无波,透过竹笠传出,清晰传入周围每个人耳中,“薄荷膏,专门配的,止痒。”
花如梦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也顾不得怀疑,猛地抓起陶罐,胡乱拧开,将里面清凉油绿的膏体大把大把地往身上痒处涂抹。
冰凉的感觉迅速覆盖了那要命的痒意,让她长长地、带着哭腔地舒了一口气,瘫软在地,只是肩膀还在不住抽动。
云朵朵没再看她。
她转过身,目光掠过呆若木鸡的裁判,掠过神色各异的围观人群,最后,定格在另一座擂台边。
秦寿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亲眼目睹了铁柱的狼狈,又全程看完了花如梦从从容布幻、到被恶臭破术、再到被痒粉逼得崩溃认输的全过程。
他腰间那枚暗红色的符袋,被他无意识地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云朵朵隔着喧闹的人群和尚未散尽的诡异气味,看向他。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脚下刚刚结束战斗、还残留着淡淡臭腐花气息的擂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圈人听清:
“第三场。”
“还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