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夜星河猛地回过头去。
他回头回的很快,脖子都差点扭断了,能看到一点点影子。
他的眼睛,那双很深邃的眼睛,现在正死死地看着云朵朵的脸,不对,是看着她那只还贴在他背上的手。她的手很烫很烫。
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一股很奇怪的热流,从她的手心传了过来。
这个不是灵力。
也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可以疗伤的能量。
这个热流很弱,就像暴风雨里的一根蜡烛,但是它的感觉……很温和,很舒服。
这股热流不管他身体的防御,直接就进到了他的身体里面,穿过皮肤和肉,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一下子就到了他的魂魄那里。他的魂魄现在就像被好多针扎一样,快要碎了。
然后,那个热流就轻轻地碰了一下。
就只是碰了一下。
那一瞬间,夜星河的眼睛里好像有很多星星爆掉了,然后又一下子都黑了。
他能“看见”,不对,是他的神魂感觉到了,他自己的魂魄因为之前开了通道,又被空间乱流打的到处都是裂缝,就好像一个快碎掉的玻璃杯一样。在他的魂魄最深处,有一道最危险的裂缝,都开始流金色的血了……
那个热流碰过的地方,那道裂缝居然就不那么疼了。
不是治好了,也不是修好了。
更像是……有一只很温柔的手,轻轻地按住了它,让它“安静”下来了。
裂缝还在那里,但是它不继续变大了,那种撕裂魂魄的剧痛,也好像被停住了一点点。
虽然就只有一点点。
但是对他现在的情况来说,能好一点点,就好像快淹死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一样,虽然那根稻草也快断了。
“你……”夜星河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很沙哑。
他看到云朵朵的脸很白,好像马上就要死了,然后他又看到她另一只手正在往嘴里塞东西——她又抓了一把看起来很差的、基本没什么灵气的“凝神草”,还有几个干干的朱果,全都塞进嘴里,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拼命地嚼。她好像喉咙很干,咽下去的时候看起来特别难受,但是她的眼神特别亮,有一种很疯狂的感觉。
她在吃东西。
她在用这种最笨,最粗暴的办法,吃那些很垃圾的、都不能叫“药材”的东西。
然后,把它们变成热流。
再传给他。
夜星河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在干什么了。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又觉得这事很离谱,又觉得很震惊,还有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就是心好像被石头砸了一下——这些感觉全都冲到了他的胸口。
“你别胡闹了!”
他大声喊了出来,因为他太虚弱了,而且情绪很激动,所以声音有点怪,但还是非常严厉。
他想把手拿开,想让她别再做这种傻事了。这种行为跟喝毒药差不多,是在伤害她自己。
一个炼气期的身体,怎么能承受这种乱七八糟的“炼化”呢,这简直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丹炉在烧,随时都会经脉断掉,修为都没了!
可是他不能动。
他真的不能动。
因为他要是敢分心,哪怕是把撑着光罩的力量拿开一点点,外面的空间乱流马上就会把他们三个人全都撕碎。
他只能看着。
他就这么看着云朵朵根本不听他的话,那张白脸上一点都没有犹豫,反而越来越疯狂,越来越专注。
她闭上了眼睛,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面,那里现在肯定乱成一团了。
夜星河的牙咬得很紧,下巴的线条像刀一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在这种地方,“吸气”这个动作很奇怪,然后他从身体里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一点点星辉之力里,分了一小股出来。
他没用这股力量去稳定自己的魂魄。
而是把它变成了一道更温和的银色光流,顺着他们俩接触的地方,反向传了过去。
这股星辉就像是最好的柴火,悄悄地加到了云朵朵那个正在疯狂“烧着”、快要干了的丹田里面。
同时,他撑开的那个银色光罩,光变暗了一点,分出了一部分力量,更紧地护住了云朵朵和嗷呜在的那个地方。
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给她加点“柴火”,然后保护好她了。
至于最后会怎么样……
夜星ar重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光罩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他拿着剑的手,因为太用力了,关节都发出了“咯咯”的声音。
剩下的,只能看她自己的了。
也……只能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云朵朵现在的情况,很奇怪。
你要说她快死了吧,但她的意识又特别清楚,她甚至能“看到”自己身体里正在发生的可怕变化。
你要说她还活着吧,但她全身的每一条经脉、每一块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疼,都在抗议,好像马上就要碎了。
她的胃里像是有个炼丹炉在造反。
各种各样属性很弱但是又互相冲突的“材料”在里面滚来滚去,被她好不容易点燃的那点灵力——现在还加上了夜星河传过来的那股很纯的星辉——疯狂地烧着、搅着。
很痛。
但是痛到极点以后,反而感觉有点麻木,还有一种奇怪的……清醒。
她“看”着自己那个小小的、本来应该很安静的气海,现在就像一个放在火上烤的破罐子,里面的水(是灵气吗?)都在冒泡,各种颜色的光点(是药材的精华吗?)在里面乱撞,然后消失,又奇怪地合在一起。
一点规律都没有。
一点也不好看。
这让她想起了她上辈子有一次做饭翻车了,她把冰箱里所有的剩菜、调料,甚至半瓶可乐都倒进一个锅里煮,最后煮出来一锅冒着怪异绿泡泡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粉丝都开玩笑说是“克苏鲁召唤物”。
但是这一次,没有粉丝刷“哈哈哈”,也没有人说“博主快去医院”。
只有她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么一点点机会。
“调和……化开……生成……能补魂的……气……”
她脑子里就只有这一个想法,这就是她唯一的菜谱,唯一的火候。
她不管什么药材搭配,也不管什么属性相克。
她只知道,夜星河需要。
嗷呜需要。
她……也想活下去。
强烈的求生欲,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发现的“不想拖累别人”的想法,再加上她上辈子对食物最简单的理解——“好吃的东西,吃了让人舒服的东西,就是好东西”——让这锅“乱炖”往一个她不知道的方向发展了。
慢慢的。
疼痛开始变了。
胃里那个造反的炼丹炉安静下来了,代替它的,是一股股虽然很弱,但是一直有的、感觉越来越清楚的淡金色热流。
它们从胃里面,从那些被暴力“煮”了的药材精华里被提炼出来,有一种奇怪的“甜”和“润”,自动在她干了的经脉里流动。
它们流过的地方,那些因为被过度使用而出现的很小的裂缝,居然被这种奇怪的热流泡了一下,虽然没有马上好,但是那种火烧一样的疼,减轻了。
这个热流最后都到了她的手心,变得很听话,很温柔,但是又有种让人没法拒绝的穿透力。
她甚至都不用专门去控制它。
只要心里想一下“传过去”,这股气流就会很听话地通过她和夜星河接触的手掌,传到夜星河的身体里。
一次,两次,三次……
云朵朵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很差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拿灵草(她储物袋里那些很差的货正在飞快地变少)——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点燃“炉火”去煮——变成淡金色的气流——传给夜星河。
每重复一次,她都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离开身体一点,就像灵魂飘在上面,冷漠地看着下面那个正在慢慢坏掉又在努力修复的身体。
但是每重复一次,她身体里那个一开始只是一闪而过的、很模糊的鼎的影子,就变得更真实一点。
它从完全透明,到边上出现了一点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铜色光;从不停地闪、好像随时要消失,到慢慢稳定下来,停在她气海的中间,随着她每次“煮”的节奏,非常慢地、很笨地……自己转了起来。
它转得很慢,很卡,像一个生了锈的旧齿轮。
但是每转一圈,云朵朵对那股淡金色气流的控制,就更好一点;转化的效率,也高了那么一点点。
她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也没时间去想。
她只知道,这个虚的鼎出现了以后,她那个快要灭了的“炉火”,居然又顽强地烧了起来。
最后一次了。
储物袋里,最后几样看起来好一点、但也绝对算不上珍贵的灵植——一棵勉强算五十年份的“血玉参”(根须都断了一半),两颗灵气多一点的“白玉果”,甚至还有一块之前从食堂拿回来的、据说加了点低级灵蜜的糕点——被她全都抓了出来。
她没有犹豫。
甚至都没有嚼。
她直接用身体里那个虚鼎影子的力量——虽然还很弱——强行把这些东西在嘴里就用剩下的灵力和意志力“弄碎”、“处理了一下”,然后混着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一口气全都咽了下去!
“轰——!!!”
这一次,不是胃里在造反。
而是整个丹田气海,还有那个慢慢转着的虚鼎,猛地抖了一下!
就好像往快要灭的火炭上,泼了一勺热油。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的“原料”冲进了虚鼎的影子范围。
鼎的身体突然亮了!
不是那种很亮的光,而是一种很内敛的、旧旧的、就像放了很久的青铜器被擦干净后发出的那种温润的光泽。
鼎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能量被强行关起来、压缩、调和。
这一次,不再是乱七八糟地乱炖了。
在虚鼎那个很慢但是很稳定的旋转下,那些不同属性的能量,居然开始自己排队、组合,互相冲突的部分被鼎身发出的奇怪韵律给中和了,好的部分被提取出来、提纯了……
云朵朵的意识差点被这股突然来的、巨大的能量给冲垮了。
她死死地守着最后一点清醒。
她唯一的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都强烈:
“炼!给他!全部都炼出来!最好的!最补的!”
这个念头就像最后的催化剂,狠狠地砸进了虚鼎里面。
“啵——”
一个非常非常轻的声音,像一个泡泡破了,又像一个种子发芽了,在她的灵魂深处响了起来。
然后,那股憋了很久的淡金色气流,不再是一丝丝的,而是变成了一股有拇指那么粗的、像液态黄金一样的光流,带着巨大但是又非常温和的滋补力量,顺着她的经脉,疯狂地冲向她的手心!
而就在这个时候。
云朵朵感觉自己身体里,某个一直有的、看不见但是很硬的墙,在这股能量和虚鼎成型的双重冲击下——
“咔嚓……轰隆!”
彻底碎了!
不是那种很顺利的突破。
是硬生生地、粗暴地、不讲道理地……撞碎了!
外面——虽然是在混乱的空间乱流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灵气,就像找到了一个出口的洪水,疯狂地冲进她那堵墙碎了以后、一下子变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经脉和气海里!
炼气七层……八层……九层……
筑基初期……中期……后期……
她的修为就像坐了火箭一样,“嗖嗖”地往上涨!
最后,在一个地方稳稳地停住了。
筑基圆满!
离金丹就差一步了,缺的只是一次领悟或者一次高质量的灵力压缩。
而那个停在她变大了好几倍的丹田中央的虚鼎,现在彻底变成了实体!
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了,而是一个看起来很古老、很厚重、有三个脚两个耳朵、全身都是温润的青铜色光泽、上面好像还有一些看不清的云纹在动的小鼎。
鼎身自己慢慢地转着,每转一圈,就自动地吞吐、提纯她气海里的灵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灵气变成更纯、更温和、还带着一点奇怪“食气”特性的淡金色能量。
食鼎。
在绝境里,用身体当炉子,用念头当火,用乱七八糟的垃圾当材料,歪打正着,居然就这么成功了!
几乎就在云朵朵身体里的虚鼎彻底成型、修为暴涨到筑基圆满的时候。
一直背对着她、接受着她传来的滋补气流的夜星河,突然睁大了眼睛。
他魂魄深处那个一直被“安抚”着、好不容易才没有变得更糟的伤,在最后那股像黄金液体一样的巨大暖流冲进来的时候,终于被一股很温柔但是又很强大的力量,强行……压下去了!
虽然离治好还很远,魂魄上的裂缝看着还是很吓人。
但是,最起码,那个不停地流魂血、意识都快模糊的崩溃趋势,被硬生生地止住了!
他一直绷得很紧、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掉的神经,突然松了一下。
然后,身体各处传来了之前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像潮水一样的剧痛和虚弱。
但是夜星河现在,根本没管这些。
他的眼神,像一把刚出鞘的绝世宝剑一样锋利,猛地看向光罩外面那片乱七八糟的颜色中,一个他早就注意到、但是因为之前魂魄不稳没力气去管的——
一个比较弱的、发着一点不稳定的灰白色光晕的点!
就是现在!
“嗬——!”
夜星河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他不再保留了。
把他身体里剩下的所有力量——星辉、刚被压制住的魂魄之力、甚至还烧了一点好不容易才稳住的本源——全都灌进了他手里的那把古老的剑里面!
长剑发出了受不了的嗡嗡声,剑身上,出现了很多像星星轨道一样的古老的银色纹路。
然后。
他不是像之前开通道那样轻轻一划。
而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像是要斩断一切、劈开一条生路的、非常决绝的一剑!
一道非常亮、亮到没法看的银色剑光,就像劈开黑暗的第一道光一样,从光罩里冲了出去,狠狠地砍在了那个灰白色的光点上!
“嗤啦——!!!”
一阵前所未有的、尖锐到好像能把灵魂都撕开的声音响了起来。
光罩外面那些疯狂乱动的颜色,就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大刀切开的布,硬生生被那道剑光撕开了一道很窄的、边上不停地碎掉又合上的、通往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裂缝!
通过裂缝,好像能看到一点点……绿色?还有泥土的味道?
“走!!”
夜星河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云朵朵怎么样了,反手一抓,他宽大的手掌准确地抓住了云朵朵很细的手腕——手上感觉很凉,还在不停地发抖。
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抓,就把缩在云朵朵怀里、同样被这一下吓得有点懵的嗷呜,连着它一起,紧紧地护在身边。
他带着这一大一小,变成了一道有点暗淡、但还是往前冲的银色流星,朝着那道正在飞快变小的裂缝——
想都没想地,撞了过去!
眼前的光影飞快地倒退,失重的感觉又来了,还混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冲进了鼻子。
“砰!”
“呃……”
一声闷响,是重物掉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一声没忍住的、非常虚弱的哼声,差不多同时响了。
视线从极度的混乱,变成了有点模糊但还算稳定的画面。
头顶上是乱七八糟的树枝,身下是湿的、铺满了烂树叶的泥土,耳朵边,不再是空间撕裂的尖叫声,只有一阵没忍住的、很痛苦的咳嗽声。
夜星河单腿跪在地上,用剑撑着身体,另一只手还死死地抓着云朵朵的手腕。
他那身月白色的长袍都破了,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角又有金色的魂血流出来了,顺着下巴滴下去,在湿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暗金色的点。
但他拿剑的手,还是很稳。
他慢慢抬起头,沾了灰和血的睫毛下面,眼睛里还有没散掉的剑意和活下来的锋利,他飞快地看了一下周围。
是个不认识的山林。
树很高,藤蔓很多,灵气的浓度……还行。
远处,山脉深处,那片巨大的宫殿的一个角,和熟悉的、属于玄天宗护山大阵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淡蓝色灵光。
回家了?
不,还不是在山门里面。
是宗门势力范围边上的一个山林。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从那个该死的、塌掉了的传承空间里……出来了。
夜星河一直绷得很紧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
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马上转头看向旁边——
云朵朵侧躺在湿湿的落叶上,眼睛紧紧闭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呼吸很弱,好像随时都会断气一样。
但是她被夜星河抓着的那只手腕的脉搏,虽然很弱,但还是在顽强地跳着。在她的怀里呢,一只叫嗷呜的小兽,它的脑袋探了出来,它金色的毛上面都是泥土和草叶,它看起来很着急,就用自己的鼻子去碰云朵朵的脸,云朵朵的脸很凉,它还发出了“呜呜”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助。
夜星河看到这一幕,心里感到了一丝震惊。
他看见云朵朵的嘴角有血,还有一些植物的碎渣,她的眉头也皱着,牙也咬的很紧,一看就是因为很痛苦才这样的。
然后,他还感觉到了,云朵朵的身体里面,有灵力在波动,虽然这个灵力不强,但是很顽强,而且已经是筑基圆满的水平了,在灵力的中间,还有一个古鼎的虚影在转。
夜星河没有说话,他在思考这件事。
这时候,晚上的风吹了进来,山林里能听到从玄天宗那边传来的声音,很热闹的样子。
他慢慢地松开了抓着云朵朵手腕的手,他的动作很轻。
然后呢,他就伸出手,他的手上有泥土和血,他把手放到了云朵朵的鼻子前面,试了试她还有没有呼吸。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把手收了回来,然后用他的那把看起来很古老的剑撑着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后,就从上面看着地上的云朵朵和那个小兽。他的衣服上也沾了血,他现在的表情很严肃。他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现在完全没有了,他看起来很凝重。他动了动他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声音很低,他心里感觉很复杂,又很震惊,然后说的话被风吹走了,他说:“把自己炼成鼎炉,云朵朵,你真是……太可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