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微摇了摇头,把旧衣裳搁在膝头,抬眼看他。
“多是灵物补充气血,恢复灵力。
很少用灵药来强行提升修为。”
她停了停,目光在陈云脸上落了落。
“你这两回的收获,不是运气。”
陈云没接话。
卫微也不追问,只把针线重新拾起来,低头缝那截袖口。
针脚细密,一针一针扎下去。
青韦坊的采珠人她认得大半。
胎息三层,头回下水,便能连着两趟摸上灵珠来。
这不是运气两个字能解释的。
青屏山深处偶尔会有前代修士的遗居现世。
机缘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她没再往下想。
这些时日,该想的都想过了。
不管陈云当初娶她究竟图什么,黄精膏是实打实吃进肚子里的。
丹田里那股温热的药力做不得假。
他在替自己治伤。
这便是态度。
至于旁的,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把针线在指间绕了一圈,收了最后一针。
自己的伤势自己清楚。
丹田碎裂不是几帖黄精膏能养回来的。
但妖毒若能压下去,至少不必日日躺在榻上等死。
能站起来了,能做些活了,便有能做的事。
她抬头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蕴儿还在那间小院里。
族叔会不会善待他。
她攥紧了手里的针线。
……
陈云坐在桌边,看着卫微手里那根针起起落落,心里头也在转着别的念头。
采珠这营生,做不了一辈子。
他需要一门更稳的营生。
他想起宋医师那双枯瘦的手。
三根指头搭在腕上,不过一息便能将他的状况摸得一清二楚。
这份本事,比胎息六层的顾船主还要叫人心惊。
这青韦坊里,采珠人被碧鳞鳅撕碎了拖上甲板。
采药人被妖兽咬断了腿抬下山来。
猎兽人被一爪子拍碎了肩胛骨。
最后全要送到那间医馆里去。
可惜宋医师从不收徒。
……
清晨,陈云从入定中醒来。
丹田中灵力流转,浑身经脉暖融融的。
他看了一眼榻上。
卫微还在睡,呼吸平稳,面上那道青灰的死气又澹了几分。
他起身淘洗灵米。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米粥的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
院门被拍响了。
卫微在里屋咳嗽,还没起身。
陈云披了外衫走到院中。
门闩刚拉开,一男一女便挤了进来。
男子生得瘦长脸,颧骨高耸。
女子身量矮胖,颧上两团红,赶了远路,额上还挂着汗。
她一手拎着个包袱,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孩子一身粗布衣裳,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上几道青紫色的勒痕。
他眼眶红肿,嘴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渍。
被那女人一拽,踉跄着撞进了院子里。
女人把男孩往院中一推,声音尖利。
“陈云,你这小舅子的事,你到底管是不管?”
陈云认出了这孩子。
——卫蕴。
卫微的胞弟。
那女人不等陈云开口,嘴皮子上下翻动。
“两个月前你媳妇受了重伤,是我家当家的替她料理后事。
连她住的那间院子都折了价才凑够药钱。
当时说得好好的,院子归我家,法器归我家,往后我们替她养着卫蕴。”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碎成两半的木符,往陈云脚下一掷。
木符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陈云脚边。
“你看看!
这是我家当家的求了半年才从坊市管事那里求来的采木符!
花了整整八枚灵砂!
这小子倒好,一眼没看住便给我掰成了两截!”
男子站在女人身后,抱着胳膊,面色阴沉。
“养了两个月,灵米吃了不知多少,如今又糟蹋了我八枚灵砂。
卫微当初留下的那点东西,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我这做叔叔的,仁至义尽了。”
卫蕴站在院中,两个拳头攥得发白,仰着脸望着那男子,嘴唇直哆嗦。
“我没有掰!”
他声音嘶哑,哭了太久,嗓子已劈了。
“我在院子里坐着。
叔叔自己拿进门来,一松手便掉在地上。
不是我掰的!”
男子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冷冷看回去。
“不是你掰的,它自己断了不成?
那采木符我挂在墙上挂了半年,怎地偏生你来了便掉?”
女人尖声接上。
“小畜生,你姐姐伤成那样,我家收留你已是天大的情分。
如今还敢反咬一口?”
陈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木符。
断裂处参差不齐,边缘没有木茬,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他把木符踢到一边,抬起眼,看向那二人。
“两位是来要赔偿的?”
女人下巴一扬。
“八枚灵砂。
少一枚都不行。”
陈云望着他们,没说话。
就在这时,身后的里屋门响了。
卫微披着外衫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比昨日又白了几分,扶着门框的手发颤。
目光从院子里的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卫蕴身上。
那孩子见到姐姐,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卫微走到卫蕴面前,蹲下身,拉起他的手腕。
看了看那几道青紫色的勒痕。
她站起身,声音很轻。
“婶娘先前同我约定。
我留给蕴儿的三十枚灵砂,加上那间小院,再加那把胎息法剑,算作五年安居费。”
她抬起头,望着那女人。
“如今还要来讹人?”
女人脸上的红色一下子涨透了,正要张口。
那男子上前一步,把女人挡在身后。
“侄女这话说岔了。
你那法器早就卖了,钱全填了药费。
剩下的花费还要供你弟弟吃喝,哪里能撑得住五年。
若不信,大可去问。”
他顿了顿,语气反倒平静下来。
“你弟弟弄坏了东西,要赔,这是规矩。
若赔不出,卫蕴的安居费我们便供不起了。
这孩子,你领回去吧。”
这话说得慢条斯理,像是在替卫微着想。
卫微站在原地,扶着门框的手攥紧了。
当初答应得痛快。
拿走了父亲的院子、法器。
如今两个月不到,便翻了脸。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替她分忧,什么替卫家留个体面。
一张张面孔还历历在目。
如今连装都不肯装了。
当初嫁她出去的时候,坊里人人都说叔叔厚道,替她这个孤女找了个依靠。
她心里清楚。
那是怕她死在院子里,房子归了坊市,叔叔手里那份契书便成了废纸。
她应了。
没争过一句。
如今那些财物全进了叔叔的腰包,她也不曾想过要回来。
可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容不下。
连最后这点体面都不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