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起,陈云但觉周身舒爽,山中数月积疲,一夜间去了大半。
卫微还蜷在他怀里,呼吸匀停。
他把手臂抽出来,动作放得极慢。
她在梦里含糊嗯了一声,翻身又睡过去了。
他把被角掖好,轻手轻脚下床。
到了辰时,天井里的日头已经爬上墙头了。
秋深露重,院墙边野草叶尖上挂着水珠,日光一照,亮晶晶的。
苏禾早早开了灶,灶台上搁着新熬的灵米粥,旁边还有一碗半温的兽奶。
“陈大夫早。”
苏禾见他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招呼了一声。
陈云在石凳上坐下了,喝了一碗粥,又把那半碗兽奶温了温,给两个孩子各喂了几口。
兴武兴宁被苏禾抱出来的时候还迷糊着,喂完奶又睡过去了。
他起身往巷口走。
青石街面上覆了层薄霜,踩上去有点打滑。
路旁米铺掌柜正指挥伙计卸货,见他走过来,远远地拱了拱手:“陈大夫早!”
茶摊上几个散修也在跟他打招呼,看着都眼熟。
他知道这些人冲他笑,不全是真心的,大半是看在他身后的宋医师和卫蕴的面子上。
不过他也清楚,能让旁人主动示好,这本身就是个变化。
他一一回了礼,不紧不慢。
拐过两条巷子,医馆那扇半掩的木门就出现在眼前了。
推门进去,宋医师正拈着一味药材站在药柜前。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他身上停了停,从头扫到脚,最后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
那目光先是有点意外,随即被审视盖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又浮起一点旁人看不真切的满意。
宋医师把药材搁回药柜上,哼了一声:“好小子,几月不见人影,还知道回来?”
他在高凳上坐下了,端起茶碗却不喝,“你在青屏山里开荒,一个人一把锄头,能开出几亩地来?
就算把命搭上,能占多少份额?”
陈云站在柜台前,低眉顺眼的,脸上挂着讪讪的笑。
宋医师呷了口茶,语气不咸不淡:
“你是当真不明白,还是跟老夫装糊涂?
秦昭这回领人进山,清出来的灵地、猎到的妖兽、采到的灵物,哪一样不是先收拢到他手里,再由他跟四姓议定分配?
你以为自己开出来的地就是你的了?
先到先得,那是散修之间的规矩。”
陈云挠了挠后脑勺,苦笑又深了几分,语气还是恭敬:
“师傅教训得是。
弟子这几月在山里,倒也不全是为了开荒。
弟子想着自己修行这些时日,空有境界,却从没跟人真正交过手,也没在山里历练过。
说是胎息四层,怕是连寻常妖兽都对付不了。
这回在山里待了几个月,也算是见了些世面。”
宋医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枯瘦的脸上浮起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搁下茶碗,从高凳上站起来:
“历练?好,那老夫便看看你这些时日有多少长进。
经脉针法、药理辨证,你已学了近一年。
老夫今日便考你一考。”
他捋起右臂袖口,露出枯瘦的小臂。
运气一提,丹田里那道木中青灵气便顺着手太阴肺经涌出来,在尺泽穴处猛地一顿,分出一缕细如发丝的灵气,逆向钻进了邻近的经脉。
“你来看看。”
宋医师把手臂搁在柜台上,“老夫在臂上设了些小把戏。
你且用灵力探查,若查得出经脉中不妥之处,便以针法引气化解。
若查不出——”他顿了顿,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又深了几分。
陈云心里却稳得很。
他上前一步,指尖搭上宋医师腕间,一缕极细的木属灵气从指尖探出去,顺着手太阴肺经慢慢上行。
走过尺泽穴的时候,他心里动了一下——察感之格映照之下,宋医师手臂经脉里的情形清楚得就跟工笔描出来的经络图一样。
手太阴肺经里那股木中青灵气流转得温和平稳,节奏跟常人脉搏一样。
但在尺泽穴跟邻经交汇的地方,他清楚地察觉到了一团灵气滞留在那儿:极细极微,却正以极细微的频率震颤着,搅得周遭经脉壁发胀。
流动的方向跟正常经脉走向正好相反,从尺泽往曲池的方向倒着往回钻。
他吸了口气,从袖中取出针囊,拈出一枚金针。
针尖在尺泽穴上方半寸处刺进去,在边缘落针,以针尖引着自己那缕木属灵气慢慢探进去,拨了一下。
那团倒逆的灵气被这股外力一引,失了平衡,逆行的势头立时被打破了,顺着手阳明大肠经重新归了正途。
宋医师手臂上那道隐隐鼓起的青线纹也平复下去了。
宋医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他,浑浊的老眼里先是有点意外,随即那意外就被惊异取代了。
他把袖口捋下来,重新在高凳上坐下了。
他端起茶碗,却只是拿那只枯瘦的手在碗沿上来回摩挲。
沉默了好一会儿,呷了口茶,语气里那股严肃已经散了大半,换成了欣慰,还夹着不太容易察觉的感慨:
“看来这几月功夫,确实没白费。”
陈云把金针收回针囊,垂手站在一旁。
宋医师看着陈云,心里念头转了好几转。
先前他还在想,这回青屏山灵地分配,陈云要是想要块好地方,还得他亲自出面向秦昭说情——他这张老脸在坊里还算有分量。
只是他原本有些犹豫,不知道这徒弟值不值得他舍下老脸去讨要。
现在看来,不光值得,还比他预想的争气。
陈云心里也明白。
灵地分配绝不是光凭开荒就能定夺的事——青屏山里清出来的灵地,最终落在谁手里,靠的是背后的势力和能在台面上说得上话的人。
他之所以在山里一待就是几个月,不全是为了开荒,更多还是为了那几样胎息灵物。
如今灵物已经到手大半,他也就不用再日夜守在山里了。
宋医师既然松了口,灵地的事便有了着落。
要是能有一块属于自家的灵地,再加上宋医师在坊里的声望、卫蕴在碧水门中的身份,往后在青韦坊里便算有了真正的根基。
归元玺的秘密,子嗣命格的异象,这些都需要一处不受外人窥探的地方来安置。
两个孩子在坊里长大,终究会被人看出些不寻常来。
要是能有一处独属于自家的地盘,教导和庇护都从容得多。
青韦坊百年来只有四姓。
他要是能成为第五姓——哪怕一开始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家族——也胜过孤零零一个散修在这世上单打独斗。
这条路不显赫,也不快捷,却最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