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宋师祖他……快不行了。”
陈云手中符笔顿住,墨迹在符纸上洇开一团污斑。
他没有看那张废了的符纸,将笔搁下,转向兴武。
这孩子跟在宋医师身边六年,从碾药切药到切脉辨证,从通络针法到待人接物,老人家把一身本事倾囊相授。
此刻他眼眶已泛了红,只是强撑着没有失态。
“慢慢说。”
陈云声音压得很稳,像一块石头沉在溪底。
兴武深吸一口气,将气息稍稍调匀。
午后他在医馆里碾药,宋医师靠在椅背上翻旧药典,翻着翻着忽然说有些乏了,便合了眼。
起初他没在意,老人家午后犯困是常事。
可过了大半个时辰他去送茶时,发现宋医师的面色已白得发青,呼吸浅得像一层薄纱覆在脸上,时断时续。
他吓得连茶盏都打翻了,慌忙掐了人中又渡了一丝灵力进去,宋医师才悠悠转醒。
醒过来之后便催他快回谷中叫陈云。
陈云听罢,从怀中取出两张刚绘好的神行符,指尖微一运力,符箓化作两道淡青光晕覆上兴武双腿。
兴武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往前飘。
“走。”
陈云已当先掠出谷口。
他没有用神行符——炼气修士的肉身本就远超胎息,虽经脉未拓至小拓驾不得风,但法力灌注双腿之下脚程已极快。
兴武跟在他身后,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两旁的青针松飞速往后退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那两道正在缓缓消散的符箓光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震动。
神行符,胎息四层以上的品阶,他在宋师祖身边学了这些年医,见过坊中散修拿灵石来换这种符箓,一张便要三十枚灵砂。
父亲半年之前还对符箓之道一无所知,如今随手便能拿出两张给他赶路用。
……
青韦坊的青石街面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宋氏医馆的院门半掩着,门口那棵老槐树垂下枝条,几只麻雀在枝头不安地跳着。
兴武推开院门,药柜的铜环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诊室中弥漫着旧木头与药香混在一处的气味。
宋医师躺在诊室后间的小榻上,身上盖着一张半旧的薄被。
他的面色灰白如霜,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昔年服气时留下的暗伤在经脉中蚕食了数十年,此刻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
他半阖着眼,呼吸极轻极浅,像是随时会断。
只是那双浑浊老眼望见推门而入的陈云时,微微亮了一瞬。
陈云快步走到榻边,伸出手去探入宋医师腕间,一缕极细微的法力探入经脉。
法力在经脉中畅通无阻地游走了一圈——十二正经、任督二脉、奇经六脉皆已贯通,可经脉中空空荡荡,当年那七八缕勉强凑足一份的木中青灵气早就耗尽了。
心脉处那处旧伤已扩散到了整个胸腔,像一面被虫蛀了数十年的老墙,轻轻一碰便要坍塌。
他将法力往宋医师心脉处渡去。
那丝苍翠法力一入体,宋医师的面色竟微微红润了一瞬。
“不必费心了。”
宋医师的声音从榻上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却平平的,没有起伏,“老夫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这一关,熬不过去了。”
他忽然抬起眼,那双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目光在陈云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陈云搭在他腕间的手指上。
“这法力……不是木中青灵气。
也不是青木元炁。”
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某种只有炼气修士才能感知到的笃定,“精纯至此,至少是二品。”
陈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将法力渡入宋医师体内。
那股苍翠法力在老人干涸的经脉中缓缓流转,所过之处宋医师的面色便好上一分,可这不过是法力强行激起的回光返照罢了。
油尽灯枯,便是筑基修士亲至也无能为力。
宋医师伸手按住了陈云的手腕。
“兴武,”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又弱了几分,“去外头守着。
老夫与你爹说几句话。”
陈兴武站在门槛边,眼眶通红。
他看了陈云一眼,陈云微微点头。
兴武便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他就站在门外,背靠着那扇旧木门。
他身怀察感命格,耳力远超常人,便是隔了一扇门也能将屋中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可他没有刻意去听,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里簌簌落下。
……
屋里,宋医师将手从陈云腕上移开,靠在枕上喘了片刻。
“老夫本名宋长松,碧水门杂役出身。”
他的目光落在屋顶那根被烟熏黑了的横梁上,像是透过那根老木头看见了极远的地方,“你可曾听过杂役?”
陈云摇了摇头。
他在青韦坊这些年,四姓的子弟中有外门弟子,有内门弟子,从未听说过杂役这个名目。
“杂役不是弟子,是给门中长老做些杂务的仆从。
没有资格听长老讲课,没有资格进藏经阁,连外门弟子住的院子都不能踏足。
但杂役也有一样好处——能在宗门中待着,靠着宗门灵脉的灵气修炼。
名额并不多,只有对宗门有过大贡献的家族才能将子弟塞进去。”
他顿了顿,望向陈云的目光里带了几分自嘲,“老夫的出身比你强些,族中有一位长辈在碧水门做执事,替我谋了这个位置。
可进了门之后才发现,杂役能得到的修炼资源少得可怜。
每年一枚灵石,一本入门功法,连采气法门都没有。
谁也不会替一个杂役费心思。”
“老夫在门中待了八年,修为卡在胎息六层纹丝不动。
后来族中那位长辈得罪了人,被逐出宗门,老夫也跟着被遣散。
那年老夫三十五岁,除了会认几味药,什么都不会。
在门中待久了,出去之后才知道散修有多难。
没有灵脉,没有功法,连一道最低劣的杂气都摸不着门路。”
他说到这里,气息有些不稳,陈云扶着他微微坐起,将枕头垫在他腰后,又从桌上端了碗温水凑到他唇边。
宋医师呷了一口,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后来辗转到了青韦坊,靠着几分粗浅医术勉强糊口。
再后来便遇见了你爹娘。
你爹性子倔得很,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娘姓林,是个极温顺的妇人。
他们常年替老夫进山采药,老夫则替他们看病治伤。
那几年坊中散修日子艰难,采药的活计虽苦,却是为数不多能攒下灵砂的门路。
你爹娘的灵窍都不高,可他们干活从不偷懒,每次进山都能把药材采得齐齐整整。”
陈云的手顿了一下。
他从未听宋医师提过原身父母。
原身的记忆里父母的面孔早已模糊,只记得他们死于兽潮那年的漫天黄沙和喊叫声。
此刻从宋医师口中听到这些,那些模糊的面孔竟忽然清晰了一瞬。
他垂着眼,没有接话。
宋医师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陈云面上。
“你爹娘死于兽潮那年,你才七岁。
你的性子比你爹还倔,死活不肯靠旁人接济,宁可守着那三亩灵田自己扛。
后来这脾性渐渐磨平了些,可骨子里那股子韧劲还是没变。
这些年老夫看着你从一个连安居费都交不起的佃农,一步步走到今日练气,心里是欣慰的。”
他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
“老夫如今时日无多,有些话压在心底几十年,再不说便没有机会了。
修士之间,寻觅机缘乃是常有的事。
你这些年能走到这一步,其中自然有你自己的缘法。
老夫无意窥探。
只是想提醒你——青韦坊不过是平阳郡的边陲,平阳郡又是望南州的边陲。
这地方偏远,却并不安宁。
孟家在坊中设族立院,图的不是那十处小灵脉。
他们究竟要做什么,老夫看不透,但绝非善事。
你往后行事,需自行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