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市后,陈云没有直接回客栈。
他让兴武先回去。
自己沿着那卖蚕少年离开的方向,驾风往城外飞去。
那少年说蚕是从自家桑园里捉的。
家中遭了兵祸,父亲死在战场上。
只剩他与一个妹妹相依为命。
可那片桑叶上的异样是实打实的。
他出了郡城往南飞了约莫半个时辰。
远远便看见山坳里几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屋。
屋后有一小片桑园。
园子不大,只有七八株桑树,长得稀稀落落。
他将灵识铺展开来。
确认那少年与一个更小的女童正在屋中说话。
便悄无声息地落在桑园里。
他绕着那几株桑树走了一圈。
归元玺只在其中一株最不起眼的老桑前微微震动。
这株桑树比其余几株矮了大半截。
树皮皴裂,枝丫稀疏。
看上去像是快要枯死了。
可树根处的泥土却比其他几株湿润得多。
隐隐有一股极淡的草木清气从土中透出来。
他蹲下身,以灵识探入树根下的泥土。
归元玺的震动又强了几分。
不是这株桑树本身有什么特异。
是它扎根的地方不对。
这株桑树的根系恰好缠住了一块埋在地底极深处的灵物碎片。
那碎片极小,只有指甲盖大小。
灵识扫过去几乎察觉不到。
可归元玺对它却有着极强烈的反应。
他将那碎片从土中挖出来,托在掌心端详了许久。
碎片通体呈暗绿色,边缘处极为锋利,断口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东西以极霸道的力量斩碎的。
他将法力轻轻注入碎片。
一股极淡的生机便从碎片中透了出来。
是木德之物,品阶极高。
至少也是筑基级。
甚至可能更高。
只是碎片太小,残留的灵力已十不存一。
他将碎片收好。
又将那株老桑连根挖了出来。
以宋长松医典中记载的移栽秘法将根部以特制的药泥裹好。
小心地收入储物袋中。
这株桑树能在此处生长这么多年,根系又与碎片缠绕在一处,说不定已被碎片的灵力浸染了许久。
做完这些,他又在屋外停了片刻。
以灵识扫过屋中那对兄妹。
少年正蹲在灶前烧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面上还带着几分卖了蚕匾的欢喜。
那女童约莫七八岁,正坐在门槛上缝一件破旧的衣裳。
他将几枚灵石搁在桑园边的石磨上。
没有惊动任何人。
驾风而起,往郡城方向飞去。
次日清晨,父子二人出了郡城,沿怒江渡口乘船南归。
回到碧云谷时正是午后。
几个孩子正在天井里嬉闹。
见陈云推门进来,兴婉头一个扑了上来。
嘴里喊着“爹回来了”。
兴柔跟在她身后跌跌撞撞地跑着。
兴永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行了一礼。
兴平还小,被苏禾抱在怀中咿咿呀呀地叫着。
陈云将带回来的东西一一取出来。
给兴婉的是一柄青叶匕。
刃口泛着极淡的灵光,胎息上品。
以乙木法力催动时能激发一道藤缚术,缠敌于三步之内。
兴婉接过匕首时眼睛亮得像盛了两团星子。
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仰脸问道:
“爹,这匕首上的纹路是阵纹吗?”
陈云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道了声“是”。
兴永得的是一面玄龟盾。
通体暗青,胎息中品。
以土属法力催动时盾面可扩至三尺见方。
他双手接过时抿着嘴没有说话。
只是拿指腹在盾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兴柔与兴平还小。
陈云便给他们各配了一枚温灵玉。
玉佩触手生温,贴身佩戴可自行吸纳灵气滋养经脉。
两个孩子尚在襁褓,不懂这东西的价值。
只是抓着玉佩往嘴里塞,被苏禾连忙拦了下来。
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套法衣。
给卫微的是一套月白绫罗裙,以灵蚕丝混织,裙摆处绣着几道极细的防御阵纹。
给苏禾的是一套水绿襦裙,同样是灵蚕丝所织。
给苏灵的是一套桃红窄袖裙,袖口收得极窄,腰间束着银丝宫绦,衣料上的阵纹专精于轻身提速。
卫微接过法衣时手指在衣料上轻轻抚过。
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禾捧着那套水绿襦裙,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了句“老爷破费了”。
苏灵接过桃红窄袖裙时目光在他面上多停了一瞬。
嘴角微微一翘。
随即便将衣裙抱在怀中,脚步轻快地回了偏屋。
分完礼物,陈云在天井边的石凳上坐下。
将兴婉与兴永叫到跟前。
兴永今年已九岁,身量比同龄人略矮些。
眉眼随了苏禾的清秀,性子却比幼时沉静了几分。
兴婉今年八岁。
依旧是那副灵动模样。
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前几日兴永突破到胎息二层中期。
便觉得自己的法力比之妹妹要强上不少。
他灵窍虽只有三寸二分。
可好歹比兴婉大了一岁多。
修为也多积累了半年。
他便主动提出要与妹妹切磋。
兴婉本不想打,被他缠了几回,便也应了。
结果两人在院中交手不到二十招。
兴永便被兴婉一道青藤术法缠住了双腿。
狼狈地摔了个跟头。
“爹,妹妹明明比我晚修炼一年,境界也比我低一分。”
“可她的术法我就是破不开。”
他说这话时嗓门低沉,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他本以为父亲会像往常那般安慰他几句。
说些“勤能补拙”之类的话。
可陈云只是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说了句“修行一途,快慢本就不在一时”。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
兴永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终究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心中那股不甘却愈发浓烈。
父亲对大哥二姐从不吝啬夸奖。
对兴承更是时时挂在嘴边。
可对他与兴安,却永远只是这般不咸不淡的几句。
他暗自咬了咬牙,想着往后定要更加勤勉。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又想起方才那场切磋。
自己连妹妹都打不过。
拿什么让父亲刮目相看。
陈云收回目光,将兴永那点心思看在眼里。
却没有点破。
这孩子灵窍三寸二分。
修炼也算勤勉。
可有些东西不是勤勉能弥补的。
兴婉灵窍四寸,身怀辨真命格。
修炼速度本就比同辈快上数成。
兴永便是再勤勉一倍,也追不上这份天赋的差距。
他看着院中嬉闹的几个孩子。
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涌上来。
随着子嗣增多,他的情感并没有随之分散开来。
以前对于每个孩子都是一般的关切,如今却已有些淡漠了。
对于卫微刚刚出生的兴平,他已不像对兴武兴宁那般上心。
对于没有命格的孩子,已不再像从前那般费心。
不是不想,是精力有限。
他立身微末,资源并不宽广。
只能择优而行,择优培养。
这当是常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