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烬是在某天的傍晚来的。
肖雨棠正靠在软枕上喝春杏熬的红枣汤,听见外殿传来靴底踩过金砖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春杏端着碗出去看了一眼,整个人缩回来的速度比兔子还快。
“娘娘,摄……摄政王来了。”
肖雨棠把碗搁下,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请进来。”
萧玄烬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朝服,蟒袍的下摆沾了些许尘土,像是从宫门口一路走过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满屋的药炉和补品,最后落在她脸上。
“本王听说你病了。”
肖雨棠垂下眼。
“臣妾体虚,吹了夜风,一直没好透。”
萧玄烬走到床边,站定了。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伸手去碰她,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太后今日在寿安宫和本王说了一句话。”
肖雨棠抬起头。
“她说,皇贵妃的身子要是太虚,不如去护国寺住一段日子,远离宫中的是非。”
他说完这句,停了。
肖雨棠读出了他的意思。
太后想把她送出宫。
“太后的意思,臣妾自然不敢违抗。”她的声音很轻。
萧玄烬的眼神变了。
“你没懂她的意思。”
他的语气很沉。
“她不是要送你去护国寺清修,她是要保你。”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和她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赵承安已经知道了。”
肖雨棠的手指收紧了被角。
“知道什么。”
“别跟我装。”
萧玄烬的声音压低了。
“李德全把诊脉的消息递到了寿安宫,太后也没有瞒我。”
他转过头看她。
那眼神让肖雨棠的后背升起一层凉意。
不是愤怒,不是质问。
是某种她看不透的东西。
“这个孩子,是我的。”
他用陈述句说出了这句话。
肖雨棠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爷不是绝嗣吗,臣妾得孩子,自然是陛下的。”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手覆上她放在被子上的手背。
指腹的温度很烫。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臣妾还没想好。”
“你骗谁。”萧玄烬的语气里有一丝讥诮。
“从你那晚点那炉香开始,你就已经想好了每一步。”
肖雨棠抬起眼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碰撞。
“王爷想听真话。”
“说。”
“这孩子生下来,陛下一定会杀我。”她的嗓音平稳。
“这孩子不生,我也活不过今年。”
萧玄烬的手指收紧了。
“所以你在赌。”
“臣妾在选。”她纠正了他的用词。
“选一条能活下来的路。”
萧玄烬盯着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晚风吹进来,拂动了帷帐的金线穗子。
“你选了我。”
“臣妾选了最有可能让我和这个孩子活着的那条路。”她没有退让。
“至于那条路上站的是谁,臣妾没有挑的余地。”
这句话说得够冷。
冷到萧玄烬的嘴角都抿成了一条线。
“你倒是坦白。”
“跟王爷说谎没意义。”肖雨棠收回手,缩进被子里。
“您比臣妾更清楚现在的局面。陛下失去了苏云绾,会更疯。而您……”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腰间,那里别着摄政王的黑金令牌。
“您需要这个孩子。”
萧玄烬的呼吸沉了一瞬。
绝嗣。
这两个字跟了他二十多年。
从他十二岁被那苏姓医女毁了根基开始,这两个字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骨头上。
朝臣背后议论他断子绝孙,活该被皇室弃绝。
宗室暗中嘲笑他再强也不过是替别人打江山。
他不在乎这些。
他什么都不在乎。
可面前这个女人,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
萧玄烬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看向肖雨棠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护国寺不安全。”他站起来。
“你去摄政王府。”
肖雨棠一愣。
“太后那边……”
“太后的懿旨我来拿。”他打断了她。
“赵承安那里,不需要你操心。”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背对着她。
“本王没有后悔。”
他推门出去了。
春杏从外面探进头来,脸颊红得不正常。
“娘娘,摄政王刚才的脸色好吓人啊,奴婢躲在柱子后头腿都软了。”
肖雨棠靠回枕头上。
007在意识海里叽叽喳喳。
【宿主,好感度猛涨!猛涨!已经从利用区间跳到了执念区间!他对你动了真的了!】
肖雨棠没有回应。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层薄薄的温热。
这盘棋走到现在,每一步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可萧玄烬那句“没有后悔”,不在她的计算里。
第二天一早,太后的懿旨就到了昭华宫。
措辞很简洁:皇贵妃体弱染恙,准其出宫静养,暂居摄政王府别院,由王府女医照料。
赵承安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笔尖在奏折上戳出一个墨洞。
“她怀着萧玄烬的孩子,太后还要把她送进王府去养。”他的声音里有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李德全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
“陛下息怒。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的意思是让朕当个乌龟。”赵承安把奏折摔到地上。
“朕的皇贵妃,怀着别的男人的种,要到别的男人的府里去住。朕还得笑着送她出门,是吧。”
李德全一个字都不敢接。
赵承安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的手按在窗框上,指甲掐进了木头里。
“让暗三去查。”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可怕的平静。
“查什么时候动手最方便。别在宫里,别留把柄。”
李德全的后背全是冷汗。
“陛下,摄政王府的暗卫遍布京城,若是动手被截了……”
“那就让他截。”赵承安转过身。
“截到了才好。朕倒要看看,萧玄烬为了一个女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李德全跪得更低了。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飘了几片早雪。
昭华宫里,肖雨棠正让春杏收拾随行的包袱。
她没带多少东西,三年来赵承安赏的那些绫罗珠翠,一样没碰。
她只带了系统商城里兑换的几样药物,藏在贴身的荷包里。
007又冒出来了。
【宿主,你真的确定要去摄政王府?万一赵承安在路上动手怎么办?】
肖雨棠把荷包系在腰间。
“他不敢在路上动手。”
【为什么?】
“因为太后的懿旨上写了三个字。”
她拿起那道懿旨看了一眼。
最末尾盖着太后的凤印,旁边还加了一方小印。
那是摄政王的私章。
两道权力同时背书,赵承安除非不要命了,否则碰不了她一根头发。
【可是赵承安那种人……宿主你不怕他铤而走险吗?】
肖雨棠系好最后一根带子,转身走出内殿。
“怕。”
她的声音很轻。
“但我更怕留在这里等死。”
宫门外,摄政王府的马车已经候着了。
车帘是玄色的,绣着暗金蟒纹。
肖雨棠踩着脚凳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昭华宫。
三年了。
原主在这座冷宫里吃了三年的毒药,当了三年的挡箭牌。
今天她带着摄政王的孩子离开这里。
带着赵承安最怕的东西。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春杏掀开车帘一角偷看外头,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娘娘,宫墙上头站着人。”
肖雨棠没有去看。
“是皇帝的人。”
“他们在看着咱们走呢。”春杏的声音有些发抖。
肖雨棠闭上眼,手掌按在小腹上。
“让他看。”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往京城东面的摄政王府驶去。
车轮声在巷道里回荡,盖过了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007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宿主注意,系统检测到赵承安已经派出三组暗探跟在马车后面,距离四百步。】
肖雨棠的嘴角勾了一下。
“告诉我,萧玄烬在马车外面安排了多少人。”
007安静了两秒。
【十六名暗卫,分布在马车前后左右各方位,全部是一流高手。另外,陆恒亲自骑马跟在后面。】
肖雨棠把手伸进车帘外,轻轻弹了弹手指上沾的灰。
赵承安的三组暗探,在十六名暗卫面前,连渣都剩不下。
她放心了。
马车拐过最后一条长街,摄政王府的黑漆大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匾上三个鎏金大字被暮色笼着,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肖雨棠掀帘下车。
王府管家穆叔已经带着一排仆从候在台阶下。
“贵妃娘娘,王爷吩咐了,别院已经收拾妥当。”
穆叔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她的腰腹位置停了一瞬。
肖雨棠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抬步迈进了门槛。
脚踩上王府的地砖那一刻,她听见身后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上了门栓。
沉重的铜栓落入卡槽,发出一声闷响。
007适时冒了出来。
【宿主,你现在进了摄政王府,相当于进了他的地盘。从这一刻开始,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肖雨棠抬起头。
长廊尽头,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倚在柱子旁边等她。
萧玄烬换了一身常服,玄色的袍子衬得他的脸比白天更冷。
他的目光对上她的时候,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到了。”
肖雨棠走过去,在他三步开外停下。
“王爷亲自来接,臣妾受宠若惊。”
萧玄烬没搭她的客套话。
他转身往前走。
“跟我来,女医在别院等你诊脉。”
走了两步,他的声音又飘了回来。
“诊完脉,有些事,你得跟我说清楚。”
肖雨棠跟上去。
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像两条交错的线。
她的手,悄悄捂住了还没有任何隆起的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