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挑开厚重的棉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新烧好的银丝炭,蹑手蹑脚地放在屋子中央的黄铜架子上。
屋内暖和不少,驱散窗外飘落的雪花带来的寒意。
肖雨棠靠在软榻上,手指摩挲着腰间的荷包,内里装着周女医开的安胎药丸。
穆叔去了半个时辰,按路程估算,萧玄烬这会子该到别院门口了。
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靴底碾过积雪发出沙沙声,由远及近。
萧玄烬推门而入,身上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满未化的雪片,夹带外头冷冽的木质香与寒气直逼人前。
他解下大氅丢给旁边的陆恒,挥退屋内伺候的下人。
春杏低着头退到门外,顺手将房门严丝合缝地关紧。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炭火在盆里发出细碎的劈啪声。
萧玄烬走到炭盆前烤手,驱散指骨的凉意,这才在肖雨棠对面的紫檀木椅落座。
“你让穆叔传话要见我。”
他开门见山,目光极具侵略性地扫过她领口露出的白皙脖颈,最终落在她苍白的面上。
“说有要紧的事。”
肖雨棠未曾起身,从软枕下摸出蓝皮册子,顺着桌面推到萧玄烬手边。
“这是永宁王府近十年的暗账。”
她指尖压着册子边缘,并未收回。
“你先看看。”
萧玄烬视线下移,大掌覆上册子,粗糙的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她压在上面的细白指背,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永宁王倒卖军需的明细,每一笔皆标注时间地点,外加收受地方官员孝敬的银两数目。
最后一页夹着密信,信纸边缘泛黄,落着赵承安的私印,内容正是两人私下交易利益的条款。
萧玄烬看完合上册子,将其丢回桌面。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坐在软榻上的女人。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臣妾在宫里待了三年。”
肖雨棠语调四平八稳,端起旁边温热的红枣汤饮下小口,掩盖眼底的盘算。
“总要花银子养几个得力的人在外面走动。”
【宿主这谎撒得真是面不改色,明明是我扫描永宁王府账房拿到的数据,你这就归功于什么虚无缥缈的线人了。】
007在意识海里卖力邀功。
肖雨棠在心里让它闭嘴,面上不显山露水。
萧玄烬看着她漫不经心的模样,指骨在桌面上叩击。
“永宁王表面清廉。”
他身子前倾,高大的阴影完全将她笼罩。
“背地里贪了这么多,这份账本若是交到三司手里,足够他死十次。”
男人的呼吸带着滚烫的温度,直接扑洒在她耳根那片娇嫩的肌肤上。
“但永宁王是宗室里最有威望的长辈。”
他用虎口卡住她搁在桌沿的细腕,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那截脆弱的骨节。
“赵承安这次是想借他的嘴把你弄回宫,你若是把这些账目交上去,赵铭祯就会变成一条疯狗。”
肖雨棠手腕被他烫得发软,强撑着放下瓷碗,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脆响。
“臣妾不打算把这些交到三司手里。”
萧玄烬看着她反问。
“那你想怎么做。”
“臣妾要让他主动进王府请罪。”
肖雨棠迎着他的视线,任由手腕被他把玩。
“把这把刀的刀柄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她语调轻柔,却字字见血。
“宗室是一群抱团的饿狼,你打死一只会引来一群,但如果你捏住头狼的咽喉,剩下的狼就只会夹着尾巴做狗。”
萧玄烬拉过椅子靠近她,两人的膝盖几乎抵在一起,他能清晰嗅到她领口散出的安息香气混杂着乳膏味。
“你想动宗室。”
他收紧握住她手腕的力道,拇指指腹压在她的脉搏上,感受那里的剧烈跳动。
“这会引火烧身,赵承安正愁找不到借口对付你。”
他出声提醒,低哑的嗓音在逼仄的距离里震得人耳膜发痒。
肖雨棠抽出手,转而覆上平坦的小腹,那是她用来破局的最大筹码。
“火已经烧到孩子身上了。”
她直视他,眼底没有泪水,唯有求生的坚韧。
“赵承安巴不得我死,我不灭火,就只能等死。”
萧玄烬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落向她纤细的腰肢,呼吸沉下几分,手背青筋凸显。
他绝嗣二十年,这个孩子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变数,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
“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问出这句话,视线却黏在她起伏的胸口,透着丈量领地般的野性侵略。
“明天早朝前。”
肖雨棠从袖子里抽出纸条递过去,上头写着详细的地址。
“派人去永宁王的外宅走一趟。”
她任由他灼热的视线盯着,继续安排。
“把这个地址上的账房刘先生请过来喝茶,不要惊动其他人。”
萧玄烬接过纸条扫过一眼,将地址记在心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肖雨棠弯了弯唇,伸手拢好被他扯松的披风领口。
“只要账房不见了,永宁王进宫面圣的时候就会心神不宁,到时候我再送他一份大礼,保证他乖乖听话。”
萧玄烬看着她眼底的光芒,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纸条边缘,那力道带出几分抚弄她肌肤的色情意味。
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个女人不仅需要保护,她完全有能力和他并肩站在棋局上。
她不是攀附大树的菟丝花,她是能杀人的藤蔓。
他将纸条收进袖中,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软榻上的人。
“你今晚喝药了吗。”
他问出一句与朝局毫不相干的话,眼神却放肆地将她从头到脚刮拉一遍。
肖雨棠愣住,随即点头。
“喝过了。”
她被他盯得耳根发烫,避开视线。
“周女医亲自熬的。”
“周女医说你胎气不稳,少操心外面的事。”
萧玄烬推开门,留下一句沙哑的许诺。
“这些脏活交给我去办。”
他走进风雪里,门被重新关上,隔绝外面的寒气。
春杏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拿着汤婆子塞进肖雨棠怀里。
“娘娘,摄政王这是关心您呢。”
丫鬟在旁边偷笑。
“奴婢在门外听着都觉得贴心。”
肖雨棠抱着汤婆子,感受着传来的温度,手腕处仍残留着他虎口的粗糙触感。
“他关心的是他萧家的血脉。”
她压下心底的异样,语气清明。
“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推演明天的局势,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出差错。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永宁王府后院乱成一锅粥。
管家跌跌撞撞跑到主院外敲门,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爷出事了。”
他用力拍打门板。
“您快醒醒。”
永宁王赵铭祯披着衣服打开门,脸色阴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管家。
“大清早的号丧什么。”
他怒斥出声。
“本王还要进宫面圣。”
“城南外宅的账房刘先生不见了。”
管家压低声音急促汇报,浑身发抖。
“伺候他的小厮说,昨晚半夜听到动静,起来一看屋里就空了,什么都没留下。”
赵铭祯心头大震,双腿发软险些栽倒在门槛上。
刘先生手里攥着他十年来所有的阴阳账本,那些账本若落入他人之手,他这王爷的爵位就保不住了,甚至还要牵连九族。
“派人去找了吗。”
他压着怒火问,手指用力扣住门框。
“派了,城门还没开,人定然还在城里,但到处都找不到。”
管家擦着额头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铭祯在廊下踱步,冷风吹在身上打了个寒颤。
今天是他答应皇帝进宫弹劾萧玄烬的日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账房失踪,这绝非巧合。
定是有人提前走漏风声,拿捏住他的命脉。
“备车,我要马上进宫。”
他咬牙做出决定,现在只有抱紧皇帝的大腿,他才能保住身家性命。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狂奔,车轮碾压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铭祯坐在车厢里,双手紧握成拳,脑海里划过各种猜测。
他不知对手是谁,这种未知的恐惧让他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