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婆子被带进凤仪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的头发从发髻里散出来几绺,衣襟也没系周整,走路的时候膝盖抖得两条腿打架。
肖雨棠坐在暖阁的罗汉床上,面前的矮案上放着那只红缎赐福香囊和那粒从针包夹层里找到的碎玉屑。
烛台离得远,暖阁里只有墙角一盏小灯,光线昏暗,刚好把她脸上的表情遮掉大半。
刘婆子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皇后娘娘饶命”。
“起来说话。”
肖雨棠的声音很平。
刘婆子不敢起身,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站起来。”
肖雨棠又说了一遍。
“跪着说话我看不清你的脸。”
刘婆子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两只手绞在襟口的布带上,手背上老年斑下面的血管跳得很快。
“谁让你把玉屑带进产房的?”
“是……是一个老姐姐。”
“名字。”
“方嫂子……她以前在苏家管事的宅子里头做饭的。”
“方嫂子跟你说什么了?”
刘婆子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说……她说皇后娘娘肚子里的龙凤胎克她家运道,让我把这些碎石头放在孩子身边冲一冲就好了。”
“不会伤着孩子,只是……只是去去煞气。”
“她骗你你也信?”
“奴婢当年欠了她大恩,她女儿被关起来之后她来找奴婢哭了半日,说只要……只要做这一件事,以后再也不会来烦奴婢了。”
“你在苏家做过事,你不认得这种碎玉?”
刘婆子的嘴合上了。
过了五六息她才又张开,声音细得快听不清。
“奴婢……认得。”
“认得还放进来?”
“方嫂子说只是碎渣,不是整块的引运物,不伤根基。”
肖雨棠把矮案上那粒碎玉屑用帕子包起来,攥在掌心里。
碎玉的棱角搁在掌心的帕子底下,硌得她手指关节发白。
“刘婆子。”
“奴婢在。”
“你接生了二十多年。”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暖阁里的空气都跟着薄了一层。
“你手里经过的孩子上百个,每一个都是做娘的拿命换来的。”
“你说碎渣不伤根基,你把这话讲给那些躺在产床上拼命生孩子的女人听听,她们信不信?”
刘婆子整个人缩了下去,两条腿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扑通又回到了跪着的姿势。
这回肖雨棠没让她站起来。
“方嫂子现在在哪里?”
“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道,每次都是她来找奴婢,奴婢从来找不到她。”
“上一回她来找你是什么时候?”
“六天前,奴婢的旧宅子后巷的豆腐铺门口。”
“她穿什么衣裳?”
“青布袄子,头上裹了条灰巾。”
肖雨棠把这些信息记下来,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带下去关着,不许苛待,三餐照给。”
陆恒把刘婆子押出去之后,暖阁里就剩了肖雨棠和门外站着没有进来的萧玄烬。
他靠在门框上,肩膀抵着那根漆了朱红色的门柱,双臂交叠在胸前,袍子的下摆被夜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你怎么不进来?”
“你在审人,我进来她会吓得话都说不出。”
肖雨棠把那只包着碎玉屑的帕子丢到炭火盆边上。
“帮我把这个烧了。”
萧玄烬走进来,弯腰把帕子捡起来的时候,掌心从她膝盖外侧擦了过去,手指拢住帕子的一角。
他拆开帕子看了一眼碎玉屑,脸上的筋肉绷了一瞬。
那粒碎玉被他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指甲的力道让玉屑发出一声极细的碎裂声。
他没有扔进炭盆。
他捏碎了它。
粉末从他指缝里漏下来,落在地砖上无声无息。
“苏家的人还有残余在外面。”
他的嗓音低沉,胸腔里的共鸣压在嗓根出不来。
“方嫂子是第二层棋子,背后还有人在递东西。”
“你别查了。”
肖雨棠正要开口,他先她一步蹲下来,单膝半跪在她面前的地砖上。
这个角度他的视线刚好跟她平齐,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掌心残留的碎玉粉末还没擦干净,左手按上她的膝头,右手覆在她肚子侧面,五指张开,掌根抵住她肚脐旁边最鼓的那个位置。
肚子里两个孩子动了动,不知道是哪一个拱了他掌心一下。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手掌贴着那个位置没有挪开。
“我去查,你歇着。”
“方嫂子的下落交给陆恒。”
“苏家剩余的旧人交给永宁王,他在这种事上比谁都卖力。”
“你的活就是把自己养好,把他们俩养好。”
肖雨棠低头看着他跪在她面前的那张脸。
灯光从侧面兜过来,把他右颊的棱角切出一截阴影。
眼底的青痕比早上又深了一层。
她伸手拨了拨他耳根旁边那缕散下来的头发,指腹碰到他耳廓边缘的时候停了一拍。
“你又没睡?”
“今晚会睡。”
“你每次都这样说。”
“今晚陪你睡。”
他把她搁在肚皮上的那只手拿起来,翻到掌心朝上。
她的掌心湿漉漉的,方才攥帕子攥出来的薄汗还没干透。
他的拇指沿着她掌心的生命线摁了一道,力道不大,刚好把那层薄汗碾掉。
“你这几天都在替我操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暖阁这几尺的空间才装得下。
“你操了多少心,我全记着。”
“记着做什么?”
“记着以后还。”
“怎么还?”
他的拇指从她掌心的纹路滑到她无名指的指根,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今早她取下戒指时留下的一圈浅浅的压痕。
“你嫁给赵承安三年,我都要还回来。”
“一年也不落。”
肖雨棠的指根被他拇指碾过的地方发着烫,连带着整只手都跟着热了起来。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掌背在自己裙面上蹭了蹭。
“你没事在我手上乱摸什么?”
“没有乱摸。”
“那你拇指是长在无名指根上的?”
萧玄烬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那个弧度在灯影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膝盖离开地砖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钝的骨节响声。
肖雨棠的眉头皱了一下。
“膝盖怎么了?”
“跪久了。”
“你跪了多久?”
“从你审人开始就跪在门口了。”
“……你在门外跪着干什么?”
“怕进来吓到她,又怕你审到一半动胎气,站着听不太清楚,蹲着不方便冲进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寻常,好像在交代今天下了几本折子。
肖雨棠盯着他揉膝盖的那只手看了三息。
“你膝盖不是旧伤吗?”
“不碍事。”
“你少糊弄我。”
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口往下拉了一把。
“过来坐着,我给你揉。”
萧玄烬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怀着七个多月的身子给我揉膝盖?”
“你嫌弃?”
“不是嫌弃。”
“那你坐不坐?”
他坐下了。
罗汉床的空间有限,他坐到她身侧的时候腿伸不直,膝盖正好搁在她大腿外侧边上。
肖雨棠弯不了太深的腰,只能侧着身子把手伸到他膝盖的位置。
她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膝盖骨底下的那块筋膜绷得很硬,热度比正常的高出一截。
“疼不疼?”
“你使劲按。”
她的掌根碾着他膝盖外侧的筋腱往下推了一圈,他的小腿肌肉跟着紧了一下。
“这里呢?”
“往里。”
她的手掌从膝盖外侧滑到内侧,指腹碰到他膝窝上方那道凹陷的时候,他的大腿忽然绷直了一瞬。
“你轻点。”
“你刚才不是说使劲按?”
“膝窝不行。”
“怎么不行?”
“痒。”
肖雨棠的手指在他膝窝的边缘停了两息。
这个位置缝隙极窄,她的指尖碰到的那片皮肤被袍子的布料裹着,透过两层衣料也能摸到底下肌腱跳动的弧度。
“真的只是痒?”
萧玄烬的喉结动了一圈。
“你手热。”
“你膝盖更热。”
“因为你在摸。”
肖雨棠的手从他膝窝里撤出来的速度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倍,指尖刮过他袍子的面料发出一声极轻的擦响。
007的声音在她脑袋里贼兮兮地蹦了出来。
“宿主心率一百四十,还在升,要不要我——”
“第三遍了,你再念心率我拿你系统面板糊窗户。”
“可是宿主你脸真的好红——”
“我热的。”
“暖阁的炭火半个时辰前就灭了。”
肖雨棠在心里把007的音量拧到了最低。
她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指尖的温度迟迟降不下来。
萧玄烬没有追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他只是伸手把搭在罗汉床扶手上的薄毯扯过来,抖开了盖在她腿上,毯子的边角被他掖进她腰侧的垫子底下。
“睡一会儿。”
“你呢?”
“我在这里坐着。”
“你坐着我怎么睡?”
“你闭上眼就能睡。”
“闭上眼还能感受到你在旁边盯着我看。”
萧玄烬的手指在薄毯边缘捏了捏,掐出一个细小的褶子。
“那我不看你,我看折子。”
“你折子在御书房。”
“我让人送过来。”
“你别折腾了。”
肖雨棠拽住他袍角的边,手指在那块厚实的料子上攥了攥。
“你躺下来。”
“我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还能勉强侧着躺,你这么大一个人坐一宿,明天脖子又得僵。”
“那你往里挪挪。”
“我已经贴着墙了。”
“还能再挪半寸。”
他的手搁在她肩膀上,掌根卡着她肩胛骨的弧度,另一只手把她腰后的引枕换了个位置。
她往墙的方向靠了靠,后背贴上了凉丝丝的墙壁,腰后的引枕刚好堵住那截寒意。
萧玄烬在她腾出来的那点空间里侧身躺了下来。
罗汉床本来就不宽,他的肩膀占去大半,侧着身子之后她的肚皮几乎贴着他的前胸。
两个孩子在这种被挤压的状态下翻了个身,不知道是谁拱了一脚,隔着肚皮的厚度顶在他胸口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那个圆鼓鼓的阻隔,嗓子里有一声很低的笑意漏出来。
“谁踢的?”
“不是踢,是告诉你别挤她们。”
“我没挤,是这张床太小。”
“那你回你自己的寝殿睡去。”
“不去。”
他的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掌心搁在她腰后最酸的那个位置,不使劲,只是贴着。
五指的温度从她腰椎两侧的肌肉漫开,酸胀的感觉被那片热度一点一点地化掉。
肖雨棠的呼吸慢了下来。
门外的夜风把廊下的铜铃吹出一长一短的节奏。
铃声落进暖阁里的时候已经碎成了很淡的尾音。
她闭着眼,听见他的呼吸就在自己额头前面,温热的气流打在她眉心到发际线之间的那片皮肤上。
“萧玄烬。”
“嗯?”
“方嫂子的事,明天一早就让陆恒去办。”
“嗯。”
“苏家剩下的旧人,一个都别放过。”
“嗯。”
她攥着他袍角那只手的力气慢慢松了,手指滑下来搁在他们之间那道肚皮的弧度上。
他的掌心依旧贴在她腰后,一下也没挪过。
007在她意识快模糊的边缘飞快了说了一句。
“宿主安心,实时监测已开启。”
“任何波动第一时间唤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