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区午后的空气里透着干冷,沈辞把双手揣在口袋里,顺着街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慢慢晃悠。
昨天答应了李妍贤去吃牛肉面,结果今天一大早,那丫头就被李在镕派来的家庭教师按在书房里背韩国近现代史,走廊里全是她哀嚎的声音。
沈辞乐得清闲,一个人溜达出来觅食。
在路口拐了两个弯,他挑了一家门面不大、挂着暖黄色布帘的韩式辣炖鸡汤小店。
掀开布帘走进去,屋里只有五六张小木桌,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辣酱和鸡汤香气。
这个时间点早就过了午饭高峰期,店里只有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坐着人。
那是个把黑色长发随手扎成低马尾的年轻姑娘,正把整张脸埋在比她脑袋还大的不锈钢大碗后面,拿着小勺子小心翼翼地舀着汤汁。
沈辞找了张靠窗的空桌子坐下,冲着后厨的老板招了招手:“老板,来一份单人份的辣炖鸡,加一份拉面年糕。”
后厨里传来大叔响亮的招呼。
沈辞刚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角落里那个姑娘突然抬起了脑袋。
她手里还捏着那把小不锈钢勺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辞,眼神里写满了深深的震惊。
沈辞注意到这道视线,微微偏头看了过去。
女孩长了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五官看起来格外清秀乖巧,但此刻眉毛却拧成了一个奇怪的波浪形,嘴角还沾着一小点红亮亮的辣酱。
对视了两秒钟,女孩忽然把手里的勺子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个……阿加西,你刚才点的是什么?”
沈辞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单人份辣炖鸡加年糕拉面,怎么,你还要查客人的菜单?”
女孩吸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大发!竟然真的有单人份?!”
她小声念叨着,整个人从自己的座位上挪了起来,端着她那个只剩下一层清汤和两块土豆皮的大碗,小步挪到了沈辞这张桌子对面。
“阿加西,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下吗?”
沈辞看了看她空空如也的大碗,又看了看她一脸真诚的表情:“首先,我今年十九岁,不是阿加西。其次,那边有四张空桌子,你为什么非要端着一个空碗坐我对面看我吃饭?”
女孩一点都不认生,拉开椅子就坐了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盖上。
“欧巴,我是有正经事要咨询的。”
她眨了眨大眼睛,一脸严肃地压低声音,“刚才老板跟我说,辣炖鸡只有两人份起售。我为了凑够份量,把今天所有的零花钱全押上了,结果他就给我上了一小盆土豆,鸡肉少得可怜!凭什么你一进来就能点单人份啊?”
沈辞看着她那一本正经讨说法的样子,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墙上的手写菜单第三行,用红笔写着‘工作日下午两点后供应单人特惠餐’。你进来的时候眼睛是落在大门外了吗?”
女孩整个人定格了半秒钟。
她转过头,顺着沈辞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那行用红色记号笔写的小字。
“莫呀……”
女孩捂住自己的脸,整个人趴在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发出一长串含糊不清的嘟囔,“西八……怎么会这样!我的三万韩元!那可是我省了三天的饭钱啊!”
沈辞看着这个突然开始表演当场去世的姑娘,有些好笑地打断她:“行了,别在我桌上哭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吃了你的鸡呢。”
女孩猛地从桌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辞:“欧巴,你刚才点了拉面和年糕对吧?”
沈辞看着她那放光的眼神,微微眯了眯眼:“怎么,想抢劫?”
“哪能啊!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女孩坐得笔直,脸上堆出讨好的笑容,“欧巴,你看你一个人肯定吃不完那么多年糕和拉面。碳水化合物吃多了容易发胖,对身体不好。我作为热心市民,可以勉强帮你分担一半的卡路里,完全不收你的手续费!”
沈辞被她这套歪理给气乐了。
“你算盘打得挺响啊,不仅白蹭年糕,还把自己包装成见义勇为的慈善家了?”
女孩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互帮互助嘛!在首尔生活就是要互相照应啊!”
正好老板端着冒着腾腾热气的石锅走了过来,大红色的浓郁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上面铺满了金黄的拉面、白嫩的年糕和吸满汤汁的鸡肉块。
石锅刚放在桌上,女孩的喉咙就明显上下滑动了一下。
沈辞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年糕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软糯弹牙,带着甜辣的酱汁。
坐在对面的女孩眼巴巴地看着那块年糕消失在沈辞嘴里,整个人瘪了下去,嘴里小声念叨:“……看起来太好吃了……”
沈辞看了看她那副可怜相,顺手把旁边的一个空小碗和一把干净勺子推了过去。
“行了,别一副饿了三天三夜的难民样。想吃自己夹,仅限年糕和拉面,鸡肉想都别想。”
女孩原本无精打采的双眼猛地睁大,死死盯住了推过来的空碗。
“欧巴!大发!你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帅的欧巴!”
她连客气都懒得客气一下,拿起筷子快准狠地伸进锅里,精准地挑起一大坨拉面和四五根年糕塞进自己的小碗里,然后迫不及待地呼噜呼噜往嘴里送。
一边嚼着面条,她一边幸福得两只脚在地板上轻轻晃悠,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细缝。
“活过来了……我的灵魂终于回到身体里了……”
沈辞一边吃着鸡肉,一边看着她那毫无女团形象的风卷残云吃相,忍不住出声调侃:“看你这饿死鬼投胎的样子,也是哪个公司的练习生吧?”
女孩正嚼着年糕,听到这话动作一停,两腮鼓得像个小包子,含糊不清地开口:“欧巴你怎么看出来的?难道我身上散发着那种未来的巨星光芒吗?”
沈辞咽下嘴里的鸡肉,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不,你身上散发着长期被公司克扣伙食的怨气。我这几天在街上碰到好几个跟你一个德行的,一看到碳水就跟狼看见肉一样。”
女孩撇了撇嘴,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自我介绍一下,JYp练习生,吴海嫄。”
她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主播腔调,“二零零三年出生,目前正在为了伟大的K-pop事业挥洒汗水与青春。”
沈辞被她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逗乐了:“吴海嫄?你们JYp现在招练习生,面试考的是相声还是脱口秀?”
吴海嫄眨了眨大眼睛,认真地纠正他:“欧巴,我可是正经的声乐担当好不好!我在练习室里飙高音的时候,窗户都在跟着共鸣呢!”
“那是因为练习室的窗框老化了,该换了。”沈辞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自嗨。
吴海嫄被噎得翻了个白眼,但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慢下来,筷子又悄悄伸向锅里的最后两根年糕。
“欧巴,你韩语说得挺好,但听口音不像是南韩人啊。你是留学生吗?”
沈辞伸出筷子,抢先一步把那两根年糕夹进了自己的碗里:“刚从美国来首尔度假当无业游民。”
眼睁睁看着年糕飞进别人的碗,吴海嫄委屈地扁了扁嘴,但听到“无业游民”四个字,眼睛又亮了起来。
“大发!无业游民才是最高贵的职业好不好!不用每天早起去练习室打卡,不用被声乐老师骂,不用每天上秤称体重……欧巴,你们无业游民界还招学徒吗?我可以去给你当助理,管两顿辣炖鸡就行!”
沈辞把年糕咽下去,看着她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我招助理的唯一标准,就是饭量不能比我大。你这一顿能把老板的锅底都刮干净,我雇你怕是要亏本。”
吴海嫄捂着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欧巴,你这是对一个正在长身体的青春期美少女的严重偏见!”
两人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贫嘴。
吴海嫄虽然嘴碎又戏精,但说话格外有意思,脑回路清奇得很,时不时冒出一两句奇奇怪怪的模仿秀,惹得店老板在后厨探出头来看了好几回。
一锅辣炖鸡汤在两个人的合力扫荡下,很快就只剩下了一点红油汤底。
吴海嫄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啊……饱了,今天又是成功战胜饥饿的一天。”
沈辞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站起身来:“行了,相声演员,吃饱了就各回各家吧,我该去结账了。”
吴海嫄赶紧也跟着站了起来,小跑着凑到收银台旁边。
看到沈辞掏出黑卡递给老板,吴海嫄的眼睛瞬间睁得老大,悄悄凑到沈辞旁边用气声嘀咕:“欧巴……你刚才说你是无业游民,但我看你手里的卡,怎么感觉你可以把我们JYp的大楼买下来两层啊?”
沈辞收回卡,塞回大衣口袋,斜了她一眼:“少打听大人的事。赶紧回你们练习室去,小心你们老师等会儿查岗发现你偷吃了两份年糕。”
提到练习室,吴海嫄猛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糟了糟了!两点半的声乐小考要迟到了!”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抓起自己的小帆布包就往外冲。
冲到门口,她又猛地刹住脚,回过头冲着沈辞双手比了一个大大的爱心,笑得眉眼弯弯。
“欧巴!今天谢谢你的年糕和拉面!下次要是还在这一片遇到,我把我最爱吃的水果软糖分你半包!”
她用力挥了挥手,转身掀开布帘跑了出去。
沈辞看着那晃晃悠悠的布帘,摇着头笑了笑。
首尔的这些练习生,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他揣着口袋走出小店,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带走了屋里的燥热。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沈辞拿出来按亮屏幕,是刚刚结束了历史补习的李妍贤发来的Kakao。
李妍贤:欧巴!我终于把那个烦人的老师熬走了!你在哪呢?!
李妍贤:快点回来接我!我要去吃汉南洞那家烤肉!你要是不陪我去,我就把你的房间门锁给换了!
沈辞看着屏幕,慢悠悠地打字回复:
刚吃完辣炖鸡,饱得很。你要是想吃烤肉,自己让司机送你,顺便帮我带两罐无糖可乐回来。
发完消息,沈辞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午后的阳光,慢悠悠地沿着街道往回溜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