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的家就是个简单的二层小院，据说二层都是准备给叶凌娶媳妇儿用的，并州市里的小洋楼也不是没有，不过两口子懒得去住，一说起来就是不如小院儿里住着‘松心’。
走进院子是一片儿菜地，种着些菠菜、韭菜，绿油油的长势喜人，平展展的水泥院子，红砖二层，十分的简朴，院子角落搭着鸡窝，十几只鸡咯咯咯的叫着，一条大黄狗懒洋洋的趴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大黄狗转过头来，看到叶凌，一下子立马变得精神了很多，吐着舌头扑了上来一阵乱舔。
“好了……平安！好了……好了！”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叶凌的母亲也赶忙从伙房走了出来。
“二小！”
“妈！”
看着眼前的老娘，叶凌只感觉鼻头好一阵酸楚，上次见老娘是什么时候他都记不清了，是上辈子的15还是16年被派到境内时偷偷的瞅了一眼。
眼前的老娘虽不似那一眼的年老，可也不再年轻，毕竟她今年都已经五十岁了，尽管平日里保养的很好，可鬓角的白丝却是遮不住的岁月更迭。
“快回屋洗手哇，给你炒的槐花不烂子，还有香椿炒鸡蛋，你三红叔了？”
“额叔说有事儿了，走了。”
叶凌强忍着激动的心情，声音颤抖着回话，低着头走进了屋子。
“这人……”
端起碗，小心翼翼的品尝着记忆中熟悉的味道，看着一个劲给自己夹菜的老娘，感受着她言语当中那藏不住的关切，激荡的心也慢慢的平复了下来。
“额老子了？”
“他有事儿出去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哇，快点吃哇……额娃都瘦了。”
叶凌低头扒饭，槐花不烂子裹着蒜泥的香气钻进鼻腔，香椿炒鸡蛋嫩得发颤，每一口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味道。
他吃得慢，嚼得细，舍不得咽，也舍不得停。
老娘就坐在对面，手肘支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嘴里絮絮叨叨：
在学堂里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了？瞅你这下巴都尖了……臭蛋他妈打电话说你在她家吃了两大碗面，额还不信，今儿一看，可不就是饿狠了嘛……
叶凌地应着，不敢抬头。
他怕他妈看见他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东西。
别光吃菜，喝口汤哇，排骨汤，炖了一上午了。
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一旁的老娘赶紧递过凉白开。
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正说着话，院门外响起了125摩托车的声音。
大黄狗了一声，随即又低低地呜咽着迎上去，尾巴摇得像风车。
摩托车骑进院子熄火，接着是皮鞋磕在水泥台阶上的动静，熟悉得很。
叶凌放下碗站起来。
他爸撩开竹帘子进了屋，上身的灰衬衣掖在了西裤里，皮带上头挂着一串钥匙和手机包，手里拎着个皮包，他知道，包里都是现金。
进门先扫了一眼桌上，又扫了一眼叶凌，什么也没说，把皮包搁在柜台上，脱了皮鞋袜子趿拉着布鞋坐到桌边。
回来咧？
嗯，刚回来。
叶凌坐下，把菜往他爸那边推了推。
爸，你吃了没？
吃了，不用管额，你吃。
他爸嘴上说着，手却已经接过他妈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口香椿炒蛋，嚼着嚼着看向叶凌。
在学校咋样了？
还行哇。
学习能跟上不？
能了。
他爸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桌上一时只剩下碗筷碰响的声音，和窗外鸡圈里偶尔一两声咯咯哒。日光从竹帘缝隙间漏进来，在桌面上洒成一道一道细碎的金线。
叶凌端起碗喝汤，偷偷抬眼看了他爸一眼。
他爸微低着头，夹菜的姿势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筷子先顿一下，挑准了再落下去，夹得稳稳当当，不拖泥带水。
那张脸上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鬓角的白比她老娘还要多上些，叶凌都有些记不清楚，原来上辈子这个时候，他爸都已经这般老了。
还是因为自己多看了他几眼，才瞧见了上辈子没留意的东西？
叶凌心里说不清是歉疚还是酸楚。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搁下筷子，很轻地叫了一声：
“额这再有一个多月高中就毕业了，等额毕业了去干甚了？”
“去当兵哇！”
老爹的语气十分的坚定，叶凌暗道一声果然，老头子真的是蓄谋已久。
“额不想当兵么！”
“那你想干甚了？”
“额想上大学，燕影，学的拍电影儿！”
“啧……”
叶海军掏出衬衣口袋里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着猛猛的嘬了几口。
“你虎子叔去学堂看你了？”
面对儿子的诉求，叶海军问出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一下子把岳凌给问懵了，愣了好半天这才反应过来。
老爹口中的虎子叔叫刑二虎，也是个煤老板，可和为人正派的老头子不同的是，虎子叔完全符合世人对煤老板的刻板印象……手里的大白雷，嘴上的正能量。
毫不夸张的说，这刻板印象就是完完全全的照着虎子叔刻的。
“没哇！”
“那你咋好好的想干这了？可不能跟他一样学哇！”
“不是么，额木有要学虎子叔哇！就是单纯的喜欢拍电影儿。”
老头子一副你瞅我信你不的样子着实让叶凌一阵无语，张了张嘴果断的换了个话题。
“那你为甚想让额当兵了？”
“当兵……保家卫国么，这还用说了！”
“拍电影儿也能保家卫国么！”
“净扯了，拍电影儿不是为了耍女……”
“咳！”
见老头子越说越没溜儿，一旁坐着的老娘张晴连忙出声提醒。
“爸，额是说真的，时代不一样了，以后基本上不会再真刀真枪的打仗了，就算是要打，打仗的方法也不一样了！”
老头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儿子接着编。
“哎呀！你看哈，去年个国家把港岛收回来咧，等到99年澳城也回来咧，说明甚了？”
“甚了？”
“说明洋鬼子让咱们打服咧说明甚！眼看着闹不过咱们，还不是老实了哇，外国在发展，咱们国家一样在发展，这不是都要商议着要加入wto了，联合国几个理事国手里头都捏着大家伙，谁也不敢胡球折腾，以后再打仗，就是要打经济，打科技，打文化入侵，基本上不可能动武了……”
叶海军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颤巍巍地晃了两下，终于掉在桌面上。
他盯着叶凌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跟张晴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
咱儿子是不是中邪了？
张晴也愣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憋出一句：
二小……你咋懂这些了？
叶凌这才回过味儿来。
98年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成天埋在卷子和食堂之间，张嘴就是wto和联合国常任理事国，确实不像正常孩子该说的话。
这些话都是他上辈子看新闻联播、听各方分析，经历过信息大爆炸时代日积月累刻进骨头缝里的东西。
可这辈子他才十七，这些词儿不该长在他嘴里。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硬生生刹住车，挠了挠后脑勺：
在额郝叔家里的报纸，还有新闻上看的么！
叶海军把那截烟灰弹掉，又深深吸了一口，也没再追问。
但他看叶凌的眼神变了，原先那种看小孩儿胡闹的打量淡了些，多了一点琢磨不透的东西。
拍电影能保家卫国？
叶海军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声音沉下来。
你给老子说说，咋个保法？还有那甚的文化入侵的，你给老子好好说说。
叶凌本来想打个哈哈混过去，可对上他爸那双在煤堆里滚了大半辈子，见过起落见过人心、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眼睛，他忽然不想糊弄了。
爸，你想想看哇，额们小时候看的那些地道战、地雷战，看了多少遍？村里放露天电影的时候，男女老少扛着板凳去看，看完回来小孩儿满街学鬼子进村，大人蹲在墙根底下议论半天。那会儿打仗打的是枪炮，可电影让咱知道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可现在了？都不说人外国人拍的甚片子，咱国内有几个狗日的乃求导演为了去国外拿奖，拍的都是些个甚了？！”
“拍的咱国家有多穷，有多不好，偏偏那些洋鬼子还就爱看个这，那些报纸说的外国有多好多好，咱们的娃娃听着看着，都觉得月亮是外国的圆，觉得自个儿的东西土。”
“可咱们也有故事要讲，咱们的英雄、咱们的骨头、咱们这片土地上的事……
叶凌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
也得有人拍出来给人看吧？
他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这些话说得太顺了，顺得不像临时编的。
上辈子在缅北那二十四年，他见过太多被外来毒品、外来文化蚕食的年轻人。
他没法跟他们讲道理，只能用情报去拦那些货。
可拦了一车还有下一车，拦了一船还有下一船。
有些仗，确实不是在战场上打。
老头子也是自诩念过几年书的，平日里也看看报纸上的新闻，翻翻杂志闲篇，他知道自家儿子说的是对的，有些人总在吹国外有多好多好，可人家再好那也是人家的，自家再不好那也是自家的。
没得比，也不用比……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