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孔下的窄驮车已经停够两日。
男孩能靠着车板坐起来,已经一昼夜没再发热,只是身上还没力气。手背的擦伤洗净后结了薄痂。两个成年人没有咳血、腹泻或无故昏沉,灰驴吃草饮水也都正常。
守卫查的不只这些。
两天里,男人和女人被分开问过两次。什么时候离开伐木地,在哪个炭坑过夜,路边翻了几辆车,听见铃声时天色如何,两边说出的细处都能对上。
车上的炭和衣物没有少,短斧一直挂在原处,那只装黑蜡路记的陶罐也单独封在门房角落。
这只能说明眼下没看出病,也没抓到明显的谎。至于他们到底从哪来,仍要往后看。
两日前的午后,远处的车辙引来了两辆窄车,共七个人。守卫让两车停在百步外的第二道石线后,按车组记了人数、病伤、工具和抵达时辰,又分开火堆与取水桶,排泄处划在下风口。
这七人的观察从那时起算,到今早还没满两日。
夜星先让门房加一名守卫,任何人不得带刀靠近石线,也不得与断墙边的三人混住。这些安排落下,他才处理已经等满两日的第一批来客。
“路往前通着,你们可以继续赶路,也可以进外院暂做临时领民。”他说,“车、牲口和随身物件照旧归你们,进堡只把刀斧押在门房。住处、口粮和借领的工具由玛拉逐笔过账;能做什么,就领什么活。未得准许,严禁靠近水井、伤员棚和北墙。往后想走随时可以,算清账目,报备去向就行。”
女人把男孩往怀里拢了拢。
“孩子也得派活?”
“先安心养病。”夜星说,“口粮照常记账,不支派重活。”
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车轮。
“我留下。”他说,“车我能赶,修轮、削木楔也熟。”
“短斧押在门房,先进棚跟欧姆做工。”
女人低头摸了摸男孩的额头。
“能给娃一口气养病,我也留下。该记多少工就记多少,不白吃口粮。”
玛拉抱着账板上前,逐个问姓名、关系和随身物件。男人先报了姓名,又把驮车、灰驴、炭和短斧记在自己名下。玛拉添上“赶车、木作”,才看向女人。
“我叫苏娅,娃随我登名。”她说,“车夫只是同营地逃难搭伴的,各算各家。我在老伐木地管过菜圃。”
玛拉写完最后一笔,用炭条敲了敲账板。
“登记在谁名下的东西,走时如数带走。短斧是替你们代管,堡里借出去的家什,还清了才放行。”
她正要收起炭条,苏娅却捏住了羊皮袄的衣角。
“还有一样东西。”
她拆开夹层的线头,取出一个两指长的油纸卷。纸里排着二十粒墨绿色细种,几粒已经瘪得发灰。
“耐寒青芥,老营地带出来的种。”苏娅没有把纸递出去,“门外排查时我没报,怕一开口就保不住。”
“就是吃叶子的粗菜,当不了药使。”她见玛拉没认出来,又解释,“叶子厚实、微带辣味,嫩的时候能下锅煮。开春回暖抽薹快,开黄花结细荚,收了籽还能续着种。虽然不顶饱,但开春出苗早,正好在青黄不接时给锅里添口绿嚼头。”
她用指尖拨了拨那几粒细种。
“入冬前在老营地试过,落层薄霜冻不死,浅埋着能硬扛过冷冬。不过这儿风硬土冷,我也没十足把握能成。”
玛拉看着她。
“一把碎种子,填不饱任何人的肚子。”
“只要扎下根,往后就不止这一把。”
夜星没有让守卫收种子。
“种子还是你的,不想播就自己收着,没人强要。”他说,“真打算试种,堡里拨地、供水、给工具围挡,你出种出工。试砸了不算欠账;种成了,先从新籽里扣还这二十粒本钱,剩下的两家依规分账。全凭你自愿。”
苏娅把油纸重新卷好。
“容我先验验地。”
短斧交进门房后,侧门才打开。三个人先记作临时领民,车和灰驴另列,战团仍是四十一人。苏娅母子住进南侧一间远离井和伤员棚的旧杂屋,头两日仍由门房送水;
车夫在木工棚空出的铺位落脚,驮车停到旧马厩旁,灰驴拴去牲口桩,草料和饮水不混在人头里。
午后日头从南墙东段的塌口斜照进来,苏娅才去看那几块荒掉的旧菜地。
她没挑最大的一块,只在塌口西侧蹲下,用窄铲切开表层的冻壳。连续几日有太阳,上面两指厚的土到午后已经能撬动,底下却仍冷硬。
菜畦北边还剩半截旧矮墙挡风,积水能顺着旧沟往西流,土里没有黑水味,也没泛盐白。
“就定这处。”她用铲尖划出半垄,“开大了照应不来,先看它能不能熬过这阵冷。”
玛拉扫了一眼那道短线。
“就划这么半垄,填锅都嫌稀。”
“先图保住下茬种。”苏娅说,“能熬活下来,才轮得到进锅。”
夜星等她验完地,才说明北墙有人能看活种,但不见外客。验种可能会压开已经死掉的空壳;还能活的种子若合适,对方会做一次保水处理。二十粒种子无论死活都会带回,地样只取一捧,是否播种仍由苏娅决定。
“你点头,我才带走。”
苏娅想了一会儿,一粒粒数过,才把油纸卷交给他。
北墙根圃里,守卫刚按第三日的时辰换过陶碗净水,微光愈血花也舒开了第一片叶。叶子还没指甲盖大,叶脉只有一层淡淡的白绿。
小花精灵先提醒了一句,它现在仍不能止血,也不能退热,随后才落到装着青芥种的木托盘边。
“人类的菜?”
“流民带的种,堡里给的地。”夜星把那捧南墙土放在另一只浅碟里,“只劳烦你们掌眼验种、验土。翻地、浇水除草全由人来做。”
小花精灵没有替群落答应。她只负责传话,自己没碰种子。等了片刻,三名成年花精灵才从叶间飞出来。她们先绕着土样闻了一圈,又依次把花粉点在二十粒种壳上。
六粒种子没能留住花粉,壳一压便凹下去。余下十四粒缓慢润起一层深色,里面还有能被自然魔力牵动的生机。
“活得十四粒。”小花精灵说,“能唤醒,但也干透了,再硬挨冻天还会坏死。”
三名成年花精灵从根圃的露碗里各取一滴水,混着花粉裹住十四粒活种,免得它们离土后继续失水。她们的协作到这里为止,不去南墙,不替人催芽,也不接下每日照料。若青芥活到抽薹,最先开的几株不能割叶,要留给蜂采花,再收下一季的种。
青芥若能在寒地开花,根圃和蜂群便能多一种稳定花源,她们才肯出这一次力。每日田活仍归人类。
夜星没有当场替苏娅答应,只把六粒废种和十四粒活种分开放好,一起带回南墙。
苏娅掰开一粒干瘪的壳,里面只剩一层白灰。其余五粒废种仍还给她。她听完夜星带回的条件,又把十四粒裹着淡金花粉的活种重新数了一遍。
“头茬花留着,籽种先扣还,余下的再入账分。”她说,“这条件我认。”
玛拉随即在种账上写下三行:苏娅原种二十,废种六粒退还,活种十四粒自愿入地。
日头把墙根晒软的时辰不长。
欧姆把修补断篱当作车夫进堡后的第一份工,给了他一把木柄锄和几截旧木条。车夫先挑走碎砖,再把矮篱接好。男孩留在旧杂屋休息,没有被带来吹风。
苏娅没有翻整片冻土,只在划出的半垄里松开十四处巴掌宽的浅穴,再疏通一条排水沟。
她把种子逐粒放下,盖土不过一节指甲深,沿穴边分掉半瓢净水,又铺上一层稀疏干草,用细枝网压住,免得夜霜直接咬住湿土。
车夫扶着锄头问:“今夜霜气重,要是全给冻烂了呢?”
“水浇多少、土盖多深我都记着。”苏娅把最后一根细枝压稳,“本就是让它伏在泥里等暖气,指望明早就冒芽那是做梦。哪怕真没成,下回也摸得清它到底是死在水上还是土上。”
日头离开塌口时,半垄土仍旧冰冷。花精灵的协作已经在根圃内结束,往后的水、草和围护都由人来做。十四处种穴没有发热,也没有冒芽。
南门方向就在这时传来两下敲盾声。
四个步行者赶在天色彻底黑下前到了门外。他们想靠近百步外的两辆窄车,被守卫用长矛拦在东侧另一道石线后。两边是不是同路、有没有病伤,都还没问清,不能先混成一群。
“按批次隔开递水,来历底细分头记。”夜星说,“今夜谁也不准越线往门前凑。”
玛拉在账板上另起一栏。四个人的两日观察从此刻起算,原先七人已经等过的时辰也不重算。
门外原有七人,又来了四人。
南墙内的十四粒青芥还埋在土里,连一片芽都没有。破晓堡下一次开门前,却已经有十一张嘴等着登记、观察和安置。